白山传习录(一)
哲学问题
魏书胜:鞠老师,读了您的《长白山书院问学记》,很受启发。您一贯的主张与我最近思考的方向是一致的,许多思想我都赞同。我正在写博士论文,您的一些观点对我有借鉴意义。您对西方哲学的“自以为是”的批评没有问题。但您对中国哲学对自以为是的克服的“中和之道”的阐释能否再进一步展开,“中和之道”如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以及您的理解如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这些问题我觉得还不是很清楚,或者是我没理解清楚,您以往的著作是否有对此的更充分的论证?请指教。
鞠曦:“中和之道”如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我的哲学推定如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显然,这是我的哲学推定中两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但问题并不难理解,因为如果能够理解我是以西方哲学的“承诺与推定”推定了其自以为是,那么,同样我也是以中国哲学的“承诺与推定”推定了其“和中为是”,推定了其不是自以为是。
西方哲学的“承诺与推定”表明,其所以走上了自以为是的不归之路,乃因为对“是”的本体论预设并对是进行“是其所是”的形式化推定。我对此进行的深入论证是以“时空统一论”展开的,对西方哲学的概念范畴进行时空还原表明,其自以为是产生于主体的时空形式化,以这种主在性的推定进行本在的形式化,由于受时空限定性的制约,从而使本体论承诺越来越牵强,直至出现反本体论的拒斥形而上学的哲学思潮(如语言哲学、科学哲学等)。由于西方哲学以主体论的形式化从而在本体论上的自以为是,其不可能不终结。
你的问题焦点集中于中国哲学。“中和之道”表明,其之所以不是自以为是,在于其“中”与“和”。由于中国哲学理路的方式化及其内化的“承诺与推定”理则,关于如何“中”及怎样“和”的问题并没有给出一个逻辑化的推定,所以,我是以对《易》进行“承诺与推定”的外化得以完成的,并以“时空统一论”进行了本体论还原。《易》表明,其本体论概念范畴的推演是本体和中,其主体论推定是主体中和,实现了本在、主在、客在的时空统一,由主在所承诺,因此不是自以为是。“生生之谓易”(《系辞传》),本在、主在、客在毕于“生生”亦。其乃所是其是——所“生生”之是而为是,所以不是自以为是。
关于“我的哲学推定如何不是一种自以为是”的问题,我的理路是,把哲学置于“无为”,而不是置于“科学之科学”,这样的哲学就不会自以为是;把哲学置于为己之学,而不是为人之学,这样的哲学就不会自以为是;哲学家不是智慧的化身,而是无所为而无不为,这样的哲学家就不会自以为是。正因为如此,老子、孔子哲学才能避免自以为是。就哲学推定而言,哲学是事情本身,则必然是实事求是而不是自以为是。
有关“时空统一论”和“形而中论”的集中论述,因种种原因,我的这些元哲学著作还没有出版,但一些主要观点的论述,都已见于《中国之科学精神》、《易道元贞》、《〈中国儒教史〉批判》及所发表的论文中,可以参照阅读。
浦宏伟:鞠老师,您所说的“可拓学是对时空的拓数处理”,我不理解您所指的“拓数”是什么?对于时空这对范畴,按黑格尔的自然哲学的观念:“空间是点对点的否定性,而时间就是对否定性本身的直观”我一直是这样理解时空的,直到拜读您的“时空是形而中的自在,是人类认识的生成方式”的思想,我觉得甚是精辟和准确。但时空具有实在性吗?鞠老师是怎么理解的?从物理学给我们的启示:我理解的时空是统一于光速的。而量子力学对时空存在所作的是随机数学的描述,随机性实际上是局限于观测者的时空属性,而对于不可调和的粒子相互作用的四种基本力,超弦理论试图作群论的数学描述来统一。这些是不是说明了观念和实在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
鞠曦:我所说的拓数,你的理解及其所说的“承诺与推定”与其所能解决的矛盾问题,是符合我的本意的。但我进一步的具体推定是其对时空不确定情况下的尽量与时空符合的数学处理方法,当然,“拓数”是我造的一个词。既然是拓数,其只能在一定的客在上能与主在统一,或反而论之。对于本在而言,“可拓学”是无能为力的,甚至只能是主在的数学方式之一。
关于时空是否具有实在性的问题,按照我的“时空统一论”哲学,因为人具有时空的实在性,所以,对人而言,时空是具有实在性的。但问题是,人不应以自身感觉的时空做为时空的实在性,那只是主在。本在依照参照系才具有时空的意义。问题就出在这里,西方自然科学的参照系即客在乃根据数学确立为“实在性”,尤其是几何学对“实在性”的建构,几乎把客在作为本在了。直到黎曼几何及哥德尔不完备定理的发现,尤其是爱因斯坦的相对论,才打破了客在之梦。所以,你“理解的时空是统一于光速的”,这没错,但这还只是客在,不是本在。量子力学的客在已经非常的不确定了,因此不得不依照量子的某一状态而作出客在的、随机的数学描述,这是爱因斯坦最不满意的地方。问题出在随机性的主在与客在的非统一性,变换两者都可以统一,但“直觉主义”数学告诉我们,主在和客在的数学统一是不可能的。所以,在一定的意义上,问题出在“局限于观测者的时空属性”——主在。关于四种基本力的统一,超弦理论以群论的数学描述来统一,这是不可能的,因为其仍是主在。关键问题是四种相互作用的统一不但在数学上不可能,而更重要的是在经验科学上的不能统一,人类缺少这样的方法论途径。在我看来,即使有这个途径,我们也要拒斥,否则,人类就具有上帝的能力了,但人类却没有上帝的道德,使之只能更加自以为是而走向绝路。所以,“观念和实在的界限越来越模糊了”这是主在性问题,客在依主在而出现这一问题。但这种现象学陈述,不但不能解决问题,而且观念和实在的界限本来就是一个主在问题,是因主在作出的主体性划分,并不具有本在意义。
浦宏伟:对于“可拓学”,根据您的“承诺与推定”方法论,我理解是:解决矛盾问题(价值论承诺)。世界的基元构成作为本体论承诺;而可拓逻辑作为逻辑推定的方式(辩证法的量变质变和对立统一规律、度内的形式逻辑两者的结合)。基元(物元、事元、关系元、复合元)的共轭性、可拓性(发散性、相关性、蕴含性和可扩性)、可拓变换性的规定性作为主体论承诺;可拓集合论和关联函数作为推定的数学形式。“可拓学”若有问题的话,可能出在本体论承诺。我赞同您“辩证法只能是唯心”的观点,一个系统只能在其本体论承诺有效的范围内自洽,而数学语言的相容性、完全性和独立性也只能是“有效范围”的逻辑推定形式或说是本体的在场性。这一问题不由得要引申出人所能认知的超一般性在本体。这样的本体必须是人与存在的同一。其实也就是黑格尔所规定的“范畴”的内涵(自我与存在的统一),只是他没有找到这一最高范畴。按这一思想理路,我高兴的看到这一最高范畴已由鞠老师找到了,即‘人’和‘卦’都是形而中的自在自为。其实黑格尔的《逻辑学》体系就是我所说的这一最高范畴,只是自在性无法阐明。鞠老师,因我的思辩力并没有经过系统化、正规的哲学训练。所以,上述有不对的地方,请您批评。
鞠曦:虽然你不是哲学专业出身,但却有一个天才的思辨头脑,这与你的博学有关。关于拓数,在主在的形式内,在处理基元(物元、事元、关系元、复合元)的共轭性、可拓性(发散性、相关性、蕴含性和可扩性)、可拓变换性的规定性等问题,可拓逻辑不失为接近客在自在的有效方法,但只要是以其主体——可拓集合论和关联函数的数学形式出现,则说明其只能是一种方法,是借以进行“承诺与推定”的主在方法,因此,由于缺少本在的支持,在本体论上将无能为力。
你所说“一个系统只能在其本体论承诺有效的范围内自洽,而数学语言的相容性、完全性和独立性也只能是‘有效范围’的逻辑推定形式或说是本体的在场性。这一问题不由得要引申出人所能认知的超一般性的“在”本体。这样的本体必须是人与存在的同一”,这一陈述对本在、主在与客在的关系不是很清楚,问题是人与存在的同一是否可能?在那个层次上“同一”?“承诺推定法”表明,人与存在的“同一”是形式化的推定,形式化的“同一”则不可能,人与存在只能是主在与客在的和中统一,而不是“同一”。对于本体,则是一个“本体和中”的问题,所以,对于超一般性的“在”本体,是不能以主在进行“同一”化的。关于数学语言的相容性、完全性和独立性问题,其只能是关于‘客在’的逻辑推定形式,并且也只能是以数学进行的“和中”,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其只能适应于对客在的主在“范围”内——这应当是“有效范围”的内涵。你所说的“本体的在场性”,如果本体已经“在场”,准确的“在场性”则只能是“和中”,即主在与本在的和中统一,舍此并无其它。
浦宏伟:鞠老师,您的哲学中建构的“主在、客在、本在”这三个范畴,使我走出了积压于心头多年的二元困境:观念与实在。拜读完您的新文献《长白山书院问学纪》后,给我的最大的感受是,您的哲学思想的阐述日趋明晰。您在其中进行了“自以为是”、“是其所是”、“所是其是(和中为是)”三种哲学概括,对此,我的理解是这样的:您全面详细的论证了“是其所是”的本体预设和“自以为是”的主体推定,这种西方的哲学建构方式是必然解体的——历史与逻辑都明证了这一点。我的这些理解是否正确?
鞠曦:“观念与实在”这对范畴,是科学哲学中比较常用的术语,提出这对范畴并对其深入探讨,是现代科学尤其是量子力学中发现了“测不准原理”之后,导致了人们对所认识的“实在”是否不以人们的意志而改变其独立性问题的反思,产生了对“实在”的观念上的变革,产生了时空观上的革命。但是,因科学的哲学问题产生于“元哲学”,所以,“观念与实在”的问题在科学哲学中不可能得到解决,其只能归结于西方哲学经久不决的思维与存在或意识与物质的关系问题,这是产生二元困境的根本原因。我的解决方案是以对时空的“主在、客在、本在”的关系的“承诺与推定”,以中和贯通的一元哲学建构解决了思维与存在的二元论问题,但因这些“元哲学”著作到目前还没有出版,所以在你读过《长白山书院问学纪》才有日趋明晰的感受。关于你把西方哲学的本体理解为“是其所是”的预设,不很准确。应当是:西方哲学对“是”的本体预设并进行了对“是”的“是其所是”的形式化建构,由“承诺与推定”所决定,因“是其所是”的形式化建构是主在性的推定,因此是“自以为是”;西方哲学因几千年来没有走出“自以为是”的怪圈,其只能终结。这样理解就比较准确了。
另外,要指出的一点是,在你的“西方的哲学建构方式是必然解体的”陈述中,表明你是以“方式”理解西方哲学的。以“方式”把握西方哲学不能做到准确全面,从而不能透析其本质。应该把西方哲学理解为处于知识形式的本体地位的学科,因此由其“承诺与推定”所决定,其哲学理式只能是“形式化”。“方式”这个概念范畴,在“时空统一论”中有“专门”的“承诺与推定”——专指“形而中”的主在,关于“形式”的“承诺与推定”则专指西方哲学的主在,并以主在推定客在的形式化,由于本在不能被“形式化”,因此,对于西方哲学而言,理解“本在”是困难的,而且由“形式化”所决定,“本在”只能是“自以为是”。
浦宏伟:关于您所论说的“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不同”,我个人的理解主要体现在两方面:即对人本身的价值判断(人于宇宙中的位置体认)的不同和本体预设(承诺)的不同。前者于西方主要是“客在依主在”和“客在之梦”的问题,人与上帝比肩、其哲学必然是“自以为是”的建构,在“承诺推定法”中主要体现在“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的缺失或失落中。承认人是自然存在的中国哲学就凸显了价值论承诺,而能一以贯之整个体系(内化的方式)。鞠老师,我理解的对吗?
鞠曦:关于“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不同”,你认为是对人本身的价值判断(人于宇宙中的位置体认)的不同和本体预设(承诺)的不同。的确,如你所言,前者于西方主要是“客在依主在”和“客在之梦”的问题,但在“承诺推定法”中表现为“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的缺失,其产生于“范畴推定”的形式化困难,因为不可能在思想推定中找到一个合适的范畴,从而不断地形而下化,例如出现所谓的语言哲学和现象学的语言“游戏”等问题。所以,表面看来这是一个“缺失”的问题,实质上是“价值论承诺”的主在之误。主在之误产生于“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主在与客在的非同一性,而非同一性则产生于“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的“本在”形式化的自以为是。
中国哲学的“承诺与推定”表明,人是自然存在,这一点没问题。关键是中国哲学“承诺与推定”了人于自然中的“存在”性质。西方哲学把人的存在推定为“主体”,与其不同的是,形而中论把人的存在推定为“中体”即“形而中者谓之卦”或“形而中者之谓人”,可见,由形而中存在的价值承诺并进行所有的范畴推定,因“中体”的自在自为,使形而中以内化的方式一以贯之整个哲学体系。这样理解就比较全面准确了。
浦宏伟:西方哲学的本体预设是存在(虽有胡塞尔的“本质先于存在”说,但只是在认识论意义的),在我看来就是以人的彼岸、以绝对作本体预设;并把通过自为的形式化建构的客在当本在,形式化的自为结果必然形成范畴体系,范畴体系可推演性的完成必然是理性主义的完结和非理性主义的开始;而非理性主义是不可能的、因为要反对理性主义只能运用理性。人于环境(自然的、社会的)的失稳就是必然。这就是西方哲学终结的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所以本体的预设只能是“本体和中”与“主体中和”的自在体系;它必须是自在的(即“生生”),否则就会陷入“自以为是”的境地;它必须是成体系的(即“卦”),因为人是到达不了本在的,以避免去寻找原因的原因和形式化的不断外延以至无穷的徒劳。而《易》是以“所是其是”的“生生”作本体预设,以“本体和中”、“主体中和”的方式化解决了人类的终极关怀问题。这就是避免“思者在先”的最好的途径。鞠老师,我的理解有问题吗?
鞠曦:上述理解基本正确。但要补充两点。其一是关于“范畴体系可推演性的完成必然是理性主义的完结和非理性主义的开始”问题。所谓“可推演性的完成”决定于形式化,而形式化取决于主在的时空限定性,而“可推演性”则不可能突破时空限定性,所以,“可推演性”虽然是主在,但由形式化的时空限定性所决定,形式化的主在受时空限定性的制约使理性受到限定而“终结”,然而,方式性的形而中的主在则不受时空限定性的制约,例如“卦”,其能包容万物而不是任何具体事物,所以《易》的理性因“生生大化”而不可能终结。
把非理性主义的产生的原因归结为理性主义的完结,只是问题的一个方面。理性因自以为是而终结了,但人们却不能因自以为是而不继续生存,反而更加自以为是,这是产生反理性主义的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所以,一方面反理性主义在“价值论承诺”上不得不以“全真”的推定出现,而这只能是理性的,由此则必然产生“理性悖论”。可见,自以为是乃西方理性的根本问题。
其二,《易》不是以“所是其是”的“生生”作为本体预设,而是由本在所决定。本在因时空的大化流行而呈现为“生生”,因此,所谓“生生”,无间时空即本在也。由时空无间到主在的时间和空间,是“本体和中”的方式,而“主体中和”则是主在与客在的时空统一,这样就解决了哲学所谓的终极关怀问题。可见,“本体和中”和“主体中和”不但避免了“思者在先”,而且避免了自以为是。
浦宏伟:鞠老师,我有一个问题——关于思维本体的问题——请教于您。根据您的“时空是形而中的自在,是人类认识的生成方式;人是形而中的自在自为”的思想。反过来,当人进行思维时,可不可以将时空理解为“先天直观形式”(康德命题)?理解为是“生生”的直观(“现在”的问题曾让爱因斯坦感到困惑,或许“现在”就是对“生生”的体认吧)?可否理解为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先天给定的范畴?
鞠曦:在康德那里,时空是“先天直观形式”,是人的“先验形式”。康德这一推定是把时空作为各自独立的存在,而先于人存在着,可见,其与牛顿时空观类似,只不过一个是哲学思维的先验,一个是物理计算的先验。那么,我们对康德的命题进行时空还原,就会发现,所谓先验——先于时空之验——是不可能的,因此,“直观”形式只是主在——主体的时空存在方式的形式化——而已,时空决不是“先天直观形式”,所谓“先天直观形式”,并不能从其“形式”中还原出“直观”,也不能从“直观”中还原出“先天”,因此,“先天直观形式”最终只能是主体形式化推定形成的主在而已。所以,其与“生生”不具有“承诺与推定”的同一性。
回到“生生”,其是本在、主在、客在的中和贯通。我在上面已说明了“生生”的本在性及无间时空的大化流行。在主在性上,用“直观”加以理解是可以的,但主在不仅仅是“直观”,更重要的是由“生命体验”所导致时空观念和对生命终极关怀理解下的“生生”之虑,因此中国的时空不是形式化,而是方式化。
可见,“现在”只是主在问题,其不是“先验”,而是后验。因为“现在”没有客在尺度,而物理学没有客在作为尺度,则无从理解。所以,“现在”如果没有一个本在作为支持,其只能是主体的主在,而这与物理科学是相悖的。“现在”是对“生生”的体认,也只经由“生命体验”,作为时空观念的“现在”,则只能是主在。
由上可知,以形而中论看来,“现在”与“生生”不是先天给定的范畴,而是本体和中与主体中和的范畴。如果认为其是“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两个先天给定的范畴”,这一推定本身仍是二元对立——先天与后天——不得不进行的本体论预设。
浦宏伟:我刚经历了一个艰难的历程,即从“唯我观念论”过度到“和中为是”论。鞠老师,没有您的帮助我是难以完成的,请接受我最崇高的敬意!有几个问题我有了进一步的理解:逻辑学被概括为研究思维规律的学说,而我现在的理解是逻辑是时空于人脑的映射,但这必定会有维度丢失(地球若生存二维虫,那么它会认为地球就是宇宙、是无限。原话记不清了,是爱因斯坦的比喻)。而逻辑学的对象是范畴,范畴是人的规定。当范畴表现为无质的规定性(即量)时是数学的对象;而当范畴的规定互不相涉(不相互作用)时,形式逻辑是正确的;当范畴间是相互蕴含的规定时,是辩证逻辑的用武之地。形式逻辑是空间关系的表达,辩证逻辑是时间关系的表达。形式逻辑是对象间的可加性,辩证逻辑就是对象间的可积性。而因果律是现象界的时间相续性而同时给予空间性的规定。上述理解对吗?
鞠曦:很高兴你有这样深度的哲学思考。从你所提的问题中可以看出,由于你洞悉科学哲学,因此深入思考了元哲学的相关问题,因此读了不少别人认为艰深难懂的哲学书籍,从而使你有独立而深入的哲学思索。对当代年轻人而言,非常难得!望你继续努力,中国太需要适合从事哲学的年轻人才了,希望你能对人类的哲学理性有所贡献。
关于逻辑学,“逻辑是时空于人脑的映射”,是怎样的一种“映射”?维度怎样丢失的?丢失的是时空本来的维度吗?显然,这仍是一个主体性问题,因为无法确立本在,因本在是“生生”的无间时空。逻辑学及运用的范畴推定只能是主体的形式并承诺了主体性价值,因此,当主在与客在具有时空统一性时,形式逻辑是正确的。当主在与客在具有非时空统一性时,运用形式逻辑将出现矛盾,使用辩证逻辑可能使主在与客在统一,所以,不能简单的认为“形式逻辑是空间关系的表达,辩证逻辑是时间关系的表达”,因为无论形式逻辑还是辩证逻辑都要实现时空统一,单纯的时间或空间都不能使范畴具有主在或客在性。例如,绝对的任何一个数或数学公式,离开了主在或客在,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也不能简单的认为“形式逻辑是对象间的可加性,辩证逻辑就是对象间的可积性”,因为对象间的可加性或可积性只能是主在对客在的统一,两者没有实质上的区别。如果表述为:形式逻辑是形式化的主在时空的统一,辩证逻辑是对时空非统一性力图使主在时空统一以进行形式化,这样就比较正确了。
所以,关于因果律,把其理解为现象界的时间相续性而同时给予空间性的规定,也不十分准确。因果律只能是形式逻辑的,如果追寻因果律的本体,其只能是关于时空的中和统一。如果离开了时空的主在逻辑化、形式化,因果律则无从谈起。对于中国哲学而言,《易》表明,因果律是以“形”进行的“形而中”、“形而上”、“形而下”“形神中和”的“中和方式”的逻辑贯通,而不是西方形式逻辑的因果贯通。
浦宏伟:鞠老师:看了您给我问题的解答,甚是感激!您是“对症下药”以除我的“顽疾”,对弟子的这种特殊照顾使我终身难忘!谢谢您给予我这样的对话学习的机会!请允许我引用一句话说明我的此时的感受:“对于伟大的真正理解,不在于仰视他,膜拜他,而在于与他对话”!
“观念与实在”的二元困境源于“元哲学”的思维与存在的二元对立,这一点我是理解到了的;而您以“‘主在、客在、本在’的关系的‘承诺与推定’,以中和贯通的一元哲学建构”解决了以上二元论问题,我通过您的解答感悟到了您一以贯之的思想体系。期望能早日看到鞠老师的“元哲学”著作!可能是长期形式化思维习惯的养成,在我所提的问题中犯了几个重大错误,为此结合您的解答总结了八个问题,请您批评。
第一,“是”、“是其所是”和“自以为是”三者相混淆。我的初衷是想运用“自为与自在”这对范畴,站在“方式”的立场上,来进行西方哲学必然终结的阐述。但我将“自以为是”与“自为”等同,而其内涵与外延是不同的、是不可置换的。正如您所说:前者是“由‘承诺与推定’所决定,特指‘是其所是’的形式化建构的主在性推定”;而后者是西方已规定的范畴,在我重新规定它之前是走不出与自在相对的自为、而不能是与自在中和了的“中体”的自为。“是”与“是其所是”的混淆更是粗陋的错误。
鞠曦:“自为与自在”这对范畴,在黑格尔思辩哲学中使用的非常娴熟,其把“自为与自在”统一于历史与逻辑,力图使主体论与本体论同一。可见,这是西方哲学——黑格尔思辩哲学的形式化之必然,是由西方哲学的二元论:思维与存在关系的纠缠所决定。如果以“方式”进行推定,“自为与自在”很难被理解,因为自为与自在的同一,只能是思辩中的“存在”以自为的形式化与自在同一,因此这只能是思辩中的同一,并不能在“存在论”的意义上使主体与本体同一。所以,一定要把“存在”和“存在论”区分开来,“存在”是纯粹本体,或者是黑格尔的纯存在,在自在与自为的同一性上,黑格尔认为纯存在就是纯思维,两者都是无。黑格尔以思辩的形式统一了思维与存在,但只有思辩的意义,在“存在论”的意义上丝豪没有解决问题。由于本体论承诺了主体性,因此主体的存在是自在的,任何关于存在的推定只能是主体的推定,其使“存在”本身成为包括主体存在的“存在论”。而这样一来,在“存在论”的形式化中,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种形式把主体与本体以同一的存在统一于“存在论”,可见,在“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在《中国之科学精神》一书中,我使用的是“存在论承诺与逻辑推定”,两者的内涵是一致的)的统一性上,西方哲学已穷尽了所有的形式与逻辑,这是其不能不终结的本质性原因。“现象学”发现了这一问题,但是终究无法解决这一问题,海德格尔甚至以语言游戏和诗化哲学解决这一问题,表明了其无能为力。其中,重要的问题在于,在“存在论”承诺的主体性上是人的“生命”(存在)与存在的统一,亦即人的生命与本体的统一以解决生命的终极关怀问题,我们看到,在这一问题上,西方哲学根本无法企及,海德格尔的“朝向死的存在”说明了这一点。而《易》哲学以“生生”的方式解决了“存在论”和“存在”的统一性问题。要明晓的是,第一个“生”是本体(存在)之“生”,“所是”之生,和中之生;第二个“生”是主体之“生”,“其是”之生,中和之生;两个“生生”之和,乃“存在论”之生,中和贯通之生。这是“方式”的奥妙所在。由上可知,西方哲学的“自以为是”乃决定于形式化的自为,而中国哲学的“和中为是”乃决定于方式化的自在,所以,只要把自为与自在进行时空还原并以形式或方式规定之,自为与自在这对范畴就可以贯通中西,而并不仅仅为西哲所用。在这个意义上——在形式化的意义上,“自为”的形式化是“是”的“自以为是”的历史与逻辑的统一,因此必然终结。由此可知,受内在的形式化所制约,“自为”与“自以为是”两者不能置换,更不能混淆“是”与“是其所是”的“存在”和“存在论”的界限,混淆其“自在与自为”的逻辑关系。
浦宏伟:第二,正如您所指出的,以“方式”把握其终结是不能透析其本质的。正如不能以西方理式来解读中国哲学一样。而对于“方式”与“形式”区别,之前我将前者理解为《易》的形下、形中与形上的中和贯通的理式,但没有明晰到“形而中的主在”;对“形式化”的理解是主体对本体形式化与范畴推定的自为建构,这一点基本没有问题。《时空统一论》在您已公布的论文或著作中有没有专门的阐述?
鞠曦:“形而中论”对时空进行“方式”性的理解,以把握本在、主在与客在,并实现三者的中和统一;在主体性上,“方式”是“形而中的主在”;在本体性上,“方式”是“形而上的本在”;在客体性上,“方式”是“形而下的客在”,这样理解“形而中论”就全面并中和贯通了。西方哲学对时空进行“形式”性的理解,力图在形式化中求得本在、主在与客在的同一。然而,形式化之“是”的本在性预设,使主在只能以形式化的“是其所是”与本在同一,而对于客在而言,则直接以“自以为是”使主在与客在同一。上述是中西哲学“方式”和“形式”的“承诺与推定”的统一。
限于条件,关于“时空统一论”的著述还没有出版,但我在已出版的论文或著作中,已对“时空统一论”进行了某些阐述。
浦宏伟:第三,在关于“中国哲学和西方哲学的不同”的问题上,我的初衷是对比中西方哲学体系,在于说明为什么要用“承诺与推定”法统摄一个哲学体系的建构,并指出“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的不可缺少,本体的可能性承诺和合理性预设。这在立论和阐述上都是有问题的。通过您的解答,我现在理解的“承诺与推定法”是:形而中的自在自为以内化方式一以贯之的哲学体系的外化方法,其是“三而一”的。单纯的“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或是“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或是“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都是没有意义的,它们必须是统一于“承诺与推定法”中。关于“承诺与推定法”、“方式化”与“形式化”三者的关系:我是否可以将“承诺与推定法”理解为以“形式化”的理式理解“方式化”理式的途径?可否理解为就是《易》的形式化展开方法?但这是否是通过“方式”来把握一个体系的真理性?弟子仍还没能理清这一思路。
鞠曦:在“形而中论”中,你的理解是正确的,但仅限于此,即把“承诺推定法”理解为“形而中的自在自为以内化方式一以贯之的哲学体系的外化方法”,并以实现“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的统一做为思想体系的外化形式,即哲学思想体系的统一,是“三而一”的。
在西方哲学中,“承诺推定法”是以对“是”的“是其所是”并走向“自以为是”的思想原理呈现出来,亦即“是”的“是其所是”的“承诺与推定”是推定“承诺推定法”的根据。同理,在西方哲学中,一个无矛盾的哲学思想体系只能是“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的统一,如黑格尔哲学就实现了三者的统一,所以他非常自负于自己的哲学体系。由此可知,“承诺推定法”是中西哲学的中和贯通。
另外,不能把单纯的“价值论承诺与范畴推定”,或是“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或是“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理解为没有意义,因任何单纯的一种推定仍可表答意义,只是没有思想体系化的的意义了,因此是不成熟的哲学,甚至是自相矛盾的思想。如现代西方的语言哲学拒斥形而上学(本体论),但其内在的思想逻辑又要求其必须有思想之为思想的根据,所以,拒斥形而上学不但是不可能的,而且必然要有“本体论承诺”——语言的本体论预设,其结果——由预设所导致,语言哲学只能是思想与语言的游戏,并不能解决哲学问题。
浦宏伟:第四,我将《易》的本体预设理解为“所是其是”的“生生”,这是不对的。其一是因为“本在”、“时空”与“生生”的关系没有弄清楚;再者是因为本体预设与主体的形式化推定是形而下的西方思维模式,而《易》是内化的方式,只能以 “本在――本体和中――客在――主体中和――主在”的“方式”来理解,关键还是 “中”与“和”。
鞠曦:“生生”不是“本体预设”,而是“方式”的“自在”,是“本在”的方式,是“时空”的“存在”“方式”。因“本体预设与主体的形式化推定是形而下的西方思维模式”,所以,只有以内化的“承诺与推定”的“方式”把握《易》,才能理解“本在――本体和中――主在――主体中和――客在”(注意这里的主在与客在逻辑关系的调整)的思想原理,而这是由对“形”的“方式”性的“中”与“和”来实现的,是由“生生”所“承诺与推定”的。
浦宏伟:第五,关于“范畴体系”问题,我只看到了“范畴体系可推演性的完成”和“非理性主义的开始”这一历史进路,而没有深思到“形式化”局限是受到“主在的时空限定性”这一逻辑理路。
鞠曦:西方哲学的“形式化”即“主体论承诺与形式推定”受制于“主在的时空限定性”,从而不能与本在统一,是“范畴体系”终结的根本原因。由于“范畴体系”不能使实现“价值论承与范畴推定”和“本体论承诺与逻辑推定”的统一,西方哲学只能终结。
浦宏伟:第六,对于“现在”问题,我只是站在主客的二元立场上给予一个现象学式的判断。而不能将其纳入中和贯通了的一元哲学体系。更不能把“现在”和“生生”作为本体和中与主体中和的范畴,终没能走出“先天与后天”的二元困难。
鞠曦:“现”是“生”之所现,“在”是“生”之所在,所以“现在”即是“生生”,而“生生”之所以“生生”,本在也。“先天”之“生”为体,“后天”之“生”为用,“中天”之“生”为“和”,所以“和”为“生生”,此谓“生生”之“中和”、体用之贯通也。
浦宏伟:第七,对于非理性主义,我没能给予更多的理性关注,对“理性悖论”没能深入思考。
鞠曦:在理路上论之,“承诺推定法”表明,如果三个承诺与推定不能实现统一,则要产生“理性悖论”,出现悖论的理性显然失去所承诺的价值。所以,在“承诺推定法”的制约下,非理性主义是不可能的,因为就其承诺的价值而言,是与理性等同的。因理性的无能为力虽然产生了非理性主义,其内在价值承诺却是不能改变的——两者无非都是对“事物”给出判断,而这个判断在两者的理路中必然表现出“自以为是”。所以,关键不是理性或非理性正确与否,而是是否走出了“自以为是”。显然这是对理性与非理性关系的深层把握,在于更好地把握理性。
浦宏伟:第八,对于逻辑学,我思考的“生生”而“时空”、“时空”而“逻辑”的理路,机械的形成了一系列命题,这是将表象化的、知性的思维应用于“主体的形式与范畴推定”产生的错误。您指出“单纯的时间或空间都不能使范畴具有主在或客在性”这一思想可以根治我形成已久的“时空分裂症”。 “逻辑学及运用的范畴推定只能是主体的形式并承诺了主体性价值”,这就阐明了逻辑的本质,并通过“主在”、“客在”、“时空”三者的中和贯通说明了形式逻辑和辩证逻辑的本质。更为重要的是将中国“逻辑”相对于西方逻辑的异中之同和同中之异呈现出来。相同点即是逻辑的本质;不同点是:西方是想通过主体的形式与范畴推定以达本体,而中国则是通过“中体”的方式化“中和”以实现“天人和中”、这就超越了西方的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而对于因果律,我之前将其局限于现象界,这是不对的(仍是没能走出“现象”与“本质”的二元困境)。正如您所说“离开了时空的主在逻辑化、形式化,因果律则无从谈起”。
鞠曦:你的确是在“时空”的深度上理解了“时空统一论”。下面对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做些分析。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的本质是“自以为是”的把主体独立出来,这是二元论的必然结果。但也并不是一无是处。以“时空统一论”看来,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起源于主在与客在的统一和主体与客体的分离。这样一来,主在必然使客在受到限定,在这个限定之内,形式化是成功的,因此产生了现代科学技术。但超过主在的客在,主在就失去了能力,而西方哲学对此是无能为力的。在形而中论看来,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是主体与客体的二分,其企图使“形神分离”,在主在的限定性内,可以把客在独立出去,但却是主在对客在的分离,而在主在的限定性之外,则不可能分离,所以,这是“形而下”,是“器”,是“形神分离”的“自以为是”。因此,拒斥形而下学,以“形而上”的“形神中和”使主在与本在统一,才能达以“道”。“道”者,“生生”也。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形神分离”只能达以“器”,但“器”不能“生生”,而是“朴散之谓器”,是“死”的“存在”。由此可见,海德格尔推定人是“朝向死的存在”,乃工具理性和目的理性的必然结果。但海德格尔却不知“朝向死的存在”正是把人等同于“器”从而失去本在与主在的“生生”统一性之必然结果。
上述推定也适用因果律——西方哲学的因果律只能于主在与客在之间,其它则无能为力,尤其对于“形神中和”的形而上之道(主在与本在的统一)的推定,因果律则只能“望中兴叹”了。
浦宏伟:鞠老师,您的解答使我认识到了自己二元论、形下性思维的顽固,您提到了“方式性的形而中的主在不受时空限定性的制约”,我只能是在理性上给予一定的理解把握。我是否应在适当的时候读一读《黄帝内经》与《周易参同契》,并通过自我修持的生命科学体验来强化一下?因为给我的感觉是“生命体验”对“认识能力”是有限定性的。我需要些时间反思一下,然后更好的向恩师讨教!
鞠曦:之所以“方式性的形而中的主在不受时空限定性的制约”,是因为其可以通过与形而上的“形神中和”与本在统一,从而“生生不息”。其中关键是“方式”与“形”的统一,要注意的是不能以西方哲学的“形式化”的“形”去理解“形神中和”之“形”。这里还要略提一下,把“形而上者谓之道”等同于西方哲学的“形而上学”,是造成误解“形神中和”、误解《易》的主要原因。要理解“形而上者谓之道”,要把握“形神中和”,应当读一读《黄帝内经》与《周易参同契》,由此可加深理解“形而上”。但要清楚的是,“通过自我修持的生命科学体验”不是要强化理解,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主在与本在统一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命”才是根本,是哲学要解决的终极关怀。“生命体验”对“认识能力”有限定性,但不是为了“认识能力”而去“体验”,而是把“生命”的“生生”与“认识”的“生生”统一于“形神中和”的“存在”“方式”,由此,“朝闻道,夕死可也”。
浦宏伟:鞠老师,读了您的《中医哲学和中医学及中国生命科学》的“一、中医学的哲学问题”部分,突然“看”到您的思想体系的一以贯之,现将“时空统一论”、“形而中论”与“承诺与推定法”三者的关系总结如下:A:“中和统一的时空本体论”(本体论意义的)→B:“时空对应的认识论原理”,时空是人类认识的生成方式(认识论意义的)→C:以时空的方式建立起对“形”的区别认识(“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推定形而中者谓之人、谓之卦)→D:“对应和中的方法论原理”,通过本体和中和主体中和,以中体的方式化一以贯之形成内化的中国思想体系、即形而中论(方法论意义的)→E:通过“承诺与推定法”外化建构为形式化的哲学体系。
1,A、B、C属于“时空统一论”,主要是本体论与认识论的统一。2,C、D属于形而中论,主要是本体论与方法论的统一。3,E指“承诺与推定法”,主要是方式化理式的形式化展开。1,2和3合起来就是通过对“时空的形式和方式的还原”,对本体论、认识论与方法论一以贯之并统一于形而中论;并通过“承诺与推定法”外化成哲学体系。不知弟子这样思考可有不妥?
鞠曦:你基本正确地理解了“时空统一论”、“形而中论”及“承诺推定法”之间的相互关系。以这推定的形式进行区分,显然有利于理解“关系”,但一定要注意把握中和贯通,否则将撕裂整个哲学体系。
对你的理解还要进行说明。首先要明确的一点是,“时空统一论”的哲学理路不是自为,而是自在于“时空”的形式或方式,即思想理路由本在、主在与客在所决定;“形而中论”是中国哲学——主要是《易》《老》哲学——对本在、主在与客在的自觉并以“形”区别了形而上、形而下与形而中,并以“形神中和”进行了中和贯通。所以,“形而中论”并不单单是“方法论意义的”,乃如你所言,是“本体论、认识论与方法论一以贯之”。
由于你要在进路上理解我的哲学思想,即如何从“时空统一论”形成了中国的“形而中论”哲学,所以你认为是通过“承诺推定法”外化成哲学体系,这一理解虽然正确,但一定要把握“承诺推定法”不是外来的,而是对“时空的形式和方式的还原”。也就是说,“承诺推定法”是中西哲学共同的理则,其表现为“时空的形式和方式”的自为性,中西哲学因“时空的形式和方式”而形成自身的理式——形式或方式。“承诺推定法”是承诺与推定的理则,以“理则”把握方式并对方式进行形式化,即是外化。
可见,“承诺推定法”自在于哲学中,只要精通西方哲学,即可理解“承诺推定法”贯通其中。同样,只要精通《易》学,就可理解“承诺推定法”自在其中。所以,把握了“承诺推定法”,就把握了哲学理路,而在中和贯通的意义上,只要把握了“时空统一论”或“形而中论”,同样可以把握“承诺推定法”、把握西方哲学。
综上所述,你已经在基本架构上理解与把握了我的哲学思想。
浦宏伟:鞠老师,通过您不辞辛劳的教诲,弟子逐渐感悟到了您哲学体系的宏深(尽管只是在基本框架上的一点认知)。曾对黑格尔体系瓦解而感不可思议(正如您所指出,是因为其“对终极关怀的无能为力而导致”),曾对后现代主义的大行其道而感无可奈何;而现在,您给弟子指明了理性的方向!更重要的是,您为人类的终极关怀问题提供了最好的思想进路、哲学方法,并建构了大众能够理解的人类统一哲学体系!在理解您精辟的批判性的问题解答的基础上,弟子研读了您的《易道元贞》,并重读了《〈易〉经理论体系与〈说卦传〉》等数篇论文。弟子有以下五个问题,请恩师赐教。第一,由“先天之象”可通过两种方式推定出“后天之象”(《易道元贞》第144页),进而由“知来者逆”的逻辑形式推定出“中天之象”(《易道元贞》第145页)。我的问题是:“本在因时空的大化流行而呈现为‘生生’”,由于“生生”形式的多样化,主体为把握“生生”就需要寻求“生生”的基本存在方式,即“生生之象”(“先天――中天――后天”之象),这也就是“主体中和”的方式;从‘方式’的‘自在’性来讲就是“本体和中”?我是否可以将“天、地、山、泽、雷、风、水、火”理解为主体推定“生生性”的八种基本存在方式?而“先天之象”的“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顺序是否可以变更?例如变为:天地,雷风,山泽,水火。我的理解是:顺序是可以变更,但之后推定的“后天和中天”之象都会变,但体系的真理性仍然存在。
鞠曦:从《易》而言,“生生之象”一以贯之于“先天――中天――后天”之象,无论“先天――中天――后天”之象均为“生生大化”,所以,从“生生”的自在性到主体能认识“生生”,这是“本体和中”,这是“生生”“方式”的“自在”性。“先天――中天――后天”的具体之象即八卦之像所象征的先天、中天与后天,是“主体”的“中和”“方式”,而主体的“中和”之用,只能与中天的“生生”和中从而与“中天之象”的“生生”之用“中和”,由“中天之象”推出整个《易》学思想体系。由上可知,“天、地、山、泽、雷、风、水、火”是主体根据“生生”的“中和”方式——或者说“生生”之所以“生生”,来源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之间的相互作用,所以,你把其理解为主体推定“生生性”的八种基本存在方式,在“中和”的意义上是正确的,即“中”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而“和”于“生生”。但在“和中”的意义上,并不全面,应当是“和”于“天、地、山、泽、雷、风、水、火”而“中”于“生生”。可见,“和中”与“中和”的统一性在于“生生”,因此,如何实现“生生”,才是“和中”与“中和”所承诺的。这样理解就全面了。
由上决定,如果把“先天之象”的“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顺序进行变更,不但“后天和中天”之象都会变,而且能否使“和中”与“中和”承诺“生生”并在逻辑上使《易》统一,就成为问题了。所以,因“中天之象”的变化,《易》的思想“体系”的真理性的自在性不会有问题,但自为与自在的统一则将出现问题,因为无论从主体要把握的“损益之道”(六位成章)而言,还是六十四卦序而论,都将失去主体所要实现的“生生”价值的可操作性,而这只能是自为与自在的统一,而自为与自在的统一又只能是自为通过“中和”才能实现。可见,“统一”是“中和”的结果,因此称“中和统一”。
浦宏伟:第二,“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的逻辑形式是怎么产生的?是“主体中和”或“本体和中”必然的推定形式吗?
鞠曦:“八卦相错,数往者顺,知来者逆,是故《易》逆数也”的逻辑形式是由“生生”所决定的。“数往者顺”乃主体所“数”,为“先天”“生生”之由来,以成“生生”之“本体和中”;“知来者逆”乃主体“知”“生生”之“来”,以“中天”之“逆”实现主体所能把握的“生生”,此为“生生”之“主体中和”,《易》由“八卦”实现的“生生”即是对“先天之象”的“逆数”。所以,把“天地定位,山泽通气,雷风相薄,水火不相射”逆为“中天之象”即“主体中和”,是由《易》的“生生”决定的必然推定方式。
浦宏伟:第三,“八卦尽性”可以“使《周易》能以《彖传》和《象传》的形式‘中和贯通’六十四卦”。而无论是哪种(基本性质、客体、主体)尽性,八卦与它所对应的属性是怎么样确定的?例如:“……艮为手,兑为口”是怎么确定的?
鞠曦:就“八卦尽性”而言,八卦与它所对应的属性只能是“生生”。《说卦传》具体推定了“八卦”的“生生”之“大化流行”:“动万物者,莫疾乎雷。挠万物者,莫疾乎风。燥万物者,莫熯乎火。说万物者,莫说乎泽。润万物者,莫润乎水。终万物始万物者,莫盛乎艮”,即“乾健也。坤顺也。震动也。巽入也。坎陷也。离丽也。艮止也,兑说也”此即“八卦”对应的属性,乃“主体中和”于“生生”。“乾为首。坤为腹。震为足。巽为股。坎为耳。离为目。艮为手。兑为口。”为“主体尽性”,乃““主体中和”于“生生”,主体由此为了“生生”而有所用,即以“八卦”“中和”了主体的生命存在形式。
浦宏伟:第四,对于“形神中和”的概念范畴,正如您所阐明:其是“对本在、主在与客在的自觉并以‘形’区别了形而上、形而下与形而中,并以‘形神中和’进行了中和贯通”。这么说“形神中和”是“形而中论”的范畴。对于“主在、客在、本在”而言就是“主体中和”和“本体和中”,而对于“形上、形下、形中”而言就是“形神中和”。“主体中和”、“本体和中”与“形神中和”之间的区别仅是范畴体系的不同吗?
在《易道元贞》第251页,您阐述:由“主体之‘神’运用于主体之‘形’体内的操作,使主体实现形而上的存在”。这是针对是生命科学的科学性而言,弟子对这一逻辑之必然性不能领会?或许就是由人的存在的时空层次决定的吧(“形而中者谓之人”和“形而中主体之谓神”)
鞠曦:“主体中和”、“本体和中”与“形神中和”是“形而中论”的范畴,而用“形而中论” 的范畴一以贯之“时空统一论”,则有对“主在、客在、本在”的“主体中和”、“本体和中”与“形神中和”等概念范畴的“中和贯通”,由此可以发现并解决西方哲学经久不决的“自以为是”的“时空”基本问题。所以,对“主在、客在、本在”可以用“主体中和”和“本体和中”进行推定,而“形上、形下、形中”,其亦是“主体中和”和“本体和中”:主在即形中;形上乃“本体和中”之“本在”,主体通过“形神中和”使“主在”与“本在”“中和”,此即“主体中和”以达形而上,主体通过“形神中和”使“主在”与“客在”“中和”,以达“形而下”之器用。
关于“主体之‘神’运用于主体之‘形’体内的操作,使主体实现形而上的存在”,是“存在论”的“中和贯通”,是人的形而上存在,以与“道”“中和”,此乃“形而上者谓之道”的本义,是中国哲学与生命科学的中和统一。所以,把“形而上者谓之道”做为翻译亚里士多德“在物理学之后”的语义基础从而把《易》的“形而上”与西方的“形而上”等同,是现代中国哲学研究的一个极其重大的误区,必须正本清源。
做为“神形中和”的“形而上”的“逻辑之必然性”,是由人的存在的自在性所决定的,《系辞传》的“精义入神,以致用也。利用安身,以崇德也”阐明了“形而中主体之谓神”的存在论意义,此即“人的存在的时空层次”的自在与自为的统一。
浦宏伟:第五,单独每一卦的内涵、章法是什么?研究的思想理路可以是什么?
鞠曦:理解单独每一卦的内涵和章法与理解《易》的内涵和章法是一以贯之的,即不能离开“生生”。因“生生”而有“损益”,所以不能离开“损益之道”。又因《说卦传》是《易》的思想纲领,所以,研究《易》的思想理路只能以《说卦传》一以贯之,这就是说,只能以《说卦传》的“承诺与推定”去推定《易》的思想原理,否则,将产生一系列问题,《系辞传》所谓“凡《易》之情,近而不相得则凶,或害之,悔且吝。将叛者其辞惭。中心疑者其辞枝。吉人之辞寡,躁人之辞多。诬善之人其辞游。失其守者其辞屈。”即是对易学问题的“预见”,而二千余年的《易》学史则表明了这些“预见”的正确性。
浦宏伟:鞠曦先生,我粗粗地翻阅了《长白山书院问学记》,初步印象是先生读书很多,思考很专注,也很独到。钦佩先生充满历史责任感的独立思考。由于我读书较少,比如海德格尔和胡塞尔的原著都未曾仔细地研读过,对于中国传统的经典(除了老子)都研究很不够,因此许多内容没有能力置喙。先生注意到的问题,或者说奎凤提出的问题几乎都是十分重要的,但是我觉得回答有过于武断之嫌。比如以“自以为是”来概括西方哲学史,甚至概括整个人类哲学,固然是看到了西方哲学的一种特点。然而这种特点,换个角度,只是体现了梁潄溟先生所提炼出来的,西方文化是青年人的,中国文化是成年人的,而印度文化是老年人的,这样一种形象的概括。作为一种哲学概括,我感觉过于笼统了。可以把它作为个人理解哲学的参照系或切入点,但是,会发现别的角度提出的问题或展现的事实用它难以概括。
鞠曦:我非常理解你的理路和所提出的问题。的确,从概念范畴的字面意义上看,“自以为是”不但有“过于武断之嫌”,而且疏于浅薄——人类以最高理性所展现出的哲学怎么能是“自以为是”呢?可是,只要把“自以为是”进行“是”的“being”本体论还原,就会发现,“being”乃西方哲学的逻辑起点,正是对“being”的是其所是的形式化中,主体的“自以”使“是”成为“是”,所以,因为把主体之“是”做为逻辑起点,其“是”乃“自以为是”,正是因为走不出“being”的是其所是,走不出自以为是,因此海德格尔要求哲学返回到“being”,以寻求新的哲学方略。所以,“自以为是”不但是对西方哲学理路也是对其进路的概括。至于中国的《易》、《老》哲学,在其所“承诺与推定”中,由于本体论不是以“是”做为逻辑起点,而是以恒常之道为“所是”,把恒常之道的呈现方式即“其是”推定为“生生”,由“生生”做为主体与本体、主体与客体的“中和”,因此避免了“自以为是”。可见,把“自以为是”推定为哲学的根本问题是由哲学的“承诺与推定”所决定的。
出于以上的原因,所以,如果认为“自以为是”体现了梁潄溟先生的思想提炼,那么,我认为,由于梁潄溟先生关于“西方文化是青年人的,中国文化是成年人的,而印度文化是老年人的”概括,由于不是以哲学的方式进行的推定,因此与“自以为是”的概念范畴是两回事。研究梁潄溟先生的思想理路,尤其是晚年的思想可知,他的上述推定是从经济学、社会学的角度做出的,而内在的思想支持却是佛学。出于对“人心和人生”的理解——梁潄溟先生甚至以此为题目写出了他一生中的最重要著作-,他认为,人类文化的发展在“中国文化复兴之后,将是印度文化的复兴,”因为“广大的印度古社会都是否定人生,说人生没有价值,它甚至于说人生是迷妄——迷糊涂,妄就是狂妄的妄,人生是在迷妄中。这些是古印度的普遍风气,……所以我推想,人类很远的未来,古印度的这种风气就来了。人对于自己的生命、生活,感觉到没什么价值……还要按照佛家的意思解脱、解放”。(《这个世界会好吗——梁潄溟晚年口述》,上海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1月第1版,第22—23页)可见,把印度文化做为人类文化的最终归宿,是梁潄溟先生的“老年人”推定所承诺的。因此,这不是哲学的推定,甚至于从哲学的角度看来,所谓“青年人”、“成年人”、“老年人”的概括,违背了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性,这个问题在于:所谓于“轴心时期”同时产生的三种哲学,又何以能被“青年人”、“成年人”和“老年人”所概括?
你认为把“自以为是”作为一种哲学概括,过于笼统。可是,只要理解这个概括乃出于哲学性质之本然:如果能理解哲学是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那么,其就不仅仅是“理解哲学的参照系或切入点”,而且是无论从任何“角度提出的问题或展现的事实”,都必然是对自以为是的自觉(否则,其“提出的问题或展现的事实”只能是“自以为是”),可见,这一概括由于能够“笼”而“统”之,还是比较准确把握了哲学问题的。
浦宏伟:西方哲学家在我了解的范围内,只有三位意识到“人的终极有限性”,而没有走入“理性的自负”。这三位是苏格拉底、康德、雅斯贝斯。而他们又各自有自己的时代和知识的局限性。中国哲学家因为从一开始就在天人视角里来看世界,因此就有一种敬天惜人(珍惜人的世界)的谦逊。但是,“理性的自负”或“自以为是”这个特点,带来的也不完全都是消极的结果。自负就是自信过了头,每个哲学家都自以为是,都敢于否定前辈,敢于创新,恰恰是在这种过于自信的状态下,西方哲学才能不断地深化其人的自我发现的努力,西方文明也才取得了我们今天不能否定的伟大成果。中国哲学则因为有整体圆融,道法中庸的独特,也因此有其特有的负面。
鞠曦:的确,苏格拉底、康德、雅斯贝斯这三位意识到了“人的终极有限性”,而没有走入“理性的自负”。所以,既然“意识”到了,并且以他们的哲学批评“理性的自负”,那么,这正是由于他们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否则不可能意识到了“人的终极有限性”。然而,如你所言,“他们又各自有自己的时代和知识的局限性”,因此又不可能不“自以为是”,如康德把“上帝”从后门请了回来、雅斯贝斯拒斥形而上学,说明了这一点。
如你所言,“理性的自负”或“自以为是”这个特点,“带来的也不完全都是消极的结果”。但是,需要明确的是,“自以为是”首先是事实判断——由哲学的“承诺与推定”所决定,而不是价值判断。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在哲学理路上,不能把“自复”和“自信”完全等于“自以为是”,因为“自复”和“自信”不仅仅为“自以为是”所承诺,而且更重要的是“自复”和“自信”只能在某种主体形式中被推定,而“自以为是”却是“是”的是其所是的本体论承诺所决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自以为是”的绝对表现是“敢于创新”,从哲学的“承诺”可知,对本质的追寻没有“创新”可言,因此深陷其中的“过于自信”和“自我发现的努力”的哲学,其不能不因自以为是而“终结”,所以,在这个意义上,西方哲学也必然终结。的确,西方文明取得了不能否定的伟大成果,但正如一些西方敏锐的思想家所言,这些“成果”仅仅使人们知道了自己的一无所知,由此也证明了西方的所谓文明,是自以为是的文明。
关于中国哲学的“整体圆融,道法中庸”,不能把其理解为“独特”,“道法中庸”乃“天下之大本”。至于“其特有的负面”,则恰恰是离开了“天下之大本”所致,后儒把“儒学之道”异化为“儒学之术”,表明了这一点。
浦宏伟:说西方哲学终结了,在我看来,也是一个很武断的判定。它现在走进了死胡同,但是,它还会走出来,几千年留下的自家哲学财富,加上全球化时代与中国哲学的碰撞,它是不会终结的。宗教信仰对于非哲学专业人士来说,是非常必要的超越人的终极有限性的一种形式,在我看来只要世界上绝大多数人不可能是苏格拉底、老子、孔子那样的哲学家,宗教也不会终结。20世纪西方哲学的口号:“形而上学终结了”,是其这个历史阶段理性的自负(或您说的“自以为是”)的幼稚表现。我认为整个人类现在处在他的而立之年,远没有走到尽头,但是人在各个年龄段都有可能愚蠢或不慎地自我毁灭。而在当前,面对全球化的生存状态,面对它带来的方便和危机,在文化和哲学上,都应当取古今中外为全球用的视角。对话则是互相学习,有所建树的前提。
鞠曦:如果能理解海德格尔的思想,之所以要提出“哲学的终结”,其有相当深刻的哲学意蕴。海德格尔关于哲学终结的思想,不是出于武断,而是出于对哲学自以为是问题的自觉,其目的是要使经典的哲学进路自觉地终结,以便以新的哲学理路加以取代。在海德格尔看来,应该以现象学的“存在本体论”取代经典的是其所是的本体论,以开辟新的哲学方向。可见,在经典的意义上,哲学需要终结,而在这个意义上则是对“自家哲学财富”的否定。问题是现象学进路能否为西方哲学开出新的方向?在我看来,由于现象学仍然陷于自以为是,因此不可能走出终结。
之所以推定了西方哲学的自以为是,严重的问题在于,尽管处于“全球化时代”,可是,西方思想界到目前为止也不承认中国有哲学,在这个意义上,对话又怎么可能呢?任何解决问题的对话不可能不是在哲学的层面上展开,即使是宗教层面的对话,只要坚持“真善美”的价值取向,就不可能没有哲学上的保证。所以,在没有理解儒教与道教哲学甚至在否定其哲学的前提下,又怎么能展开真正有效的对话呢?因此,我认为,真正有效的对话只能在哲学的层面上展开,而目前还没有这样的哲学平台。正如我们要全面地消化西方哲学一样——而我们在这方面已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显然,西方也应当全面地消化中国哲学,由此才可能建立中西对话的哲学平台。可是,西方哲学虽然已经终结了,已无路可走,可他们仍然对中国哲学不屑一顾,这怎么可能不是自以为是呢?既然,“人在各个年龄段都有可能愚蠢或不慎地自我毁灭”,而其本质原因,除了自以为是则还是自以为是。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宗教只能继续自以为是,因为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是哲学的事情。对自以为是而言,宗教的解决办法,只能是以“上帝”的自以为是取代人的自以为是。所以,只要各种宗教都不放弃自己“上帝”的自以为是,则宗教之间的对话则不可能,而一但放弃了各自的“上帝”从而不再自以为是,宗教还能是宗教吗?对话的基础还存在吗?可见,真正的对话只能在哲学的平台上展开,而现代的主要任务是批判西方哲学及其文明的自以为是,以为将来的哲学对话奠定基础。只有做到了这些,才可能在真正的意义上开始互相学习,使西方思想界领会中国哲学,理解中国文化的优秀性质,才能为人类文化开出新的历史进路。
浦宏伟:鞠曦先生,我还没有认真拜读您的文章,所以对于您的观点的理解肯定是相当肤浅。等我有比较充裕的时间时,一定会认真细读您的文章。我想可能是我已经有自己的思路,比如我认为“哲学是以理性的方法研究道或揭示道的学问”,我以为这能将中西哲学都概括进去,并且沿着这一思路,有做不完的研究工作。而您用“自以为是”“是其所是”来概括哲学,我想也是可以的,沿着这个思路相信也会发现有做不完的研究工作。但是,人对对象的认识都受主体视角的规定。从不同的视角能看到不同的东西,所以无论是我还是您都注意不把自己的视角当成唯一的视角就可以了。比如,我还可以说,当然可以用“being”作为西方哲学的起点,但是也可以说西方哲学的研究是从对实体的探索开始,而中国哲学则是从对关系的研究开始。可是如果从方法论的角度看,也可以说西方哲学起源于区分个别与一般,而中国哲学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这都是可以的。
另外我虽然并没有认真读您的文章,但是已经受益了。比如,我对已有哲学定义的探讨,把其区分静态还是动态、侧重对象还是侧重主体。而您提出了“实有的和应有的”这个维度,这对我有启发。
鞠曦:非常理解你的哲学理路。你以“哲学是以理性的方法研究道或揭示道的学问”对哲学进行定义,是由你的哲学理路所“承诺”,这与你所进行的哲学“推定”也必然是统一的,正如其他哲学家对哲学有不同的“承诺”,因此有各自不同的哲学推定一样。就哲学“承诺与推定”的统一性而言,这不但是可以的,而且是应然的。但是,是否“能将中西哲学都概括进去”,则要看所有的中西哲学思想能否都是“以理性的方法研究道或揭示道的学问”,并且要回答既然是以“理性的方法”“研究道或揭示道”,何以有中西不同的哲学推定这一问题。而且,“理性的方法”是否应当有本体论的支持?如果有,就西方而言,只能归结为对“being”的是其所是,而这又走向了自以为是。另外,就“理性的方法”论之,本身就承诺了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当我们把哲学的价值归结为“研究道或揭示道”时,则是在哲学的本体论上承诺了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由此才能“研究或揭示”非自以为是的自然之道。再者,用“理性的方法”能否“概括”非理性主义?能否把“拒斥形而上学”的哲学流派归结为“研究道或揭示道”的“行列”?显然这都是能否被“概括”的问题。
因此,对哲学进行定义,应该是中西哲学的一以贯之。非如此,将形成双重定义,如“哲学是以理性的方法研究道或揭示道的学问”之定义,就很难贯通“现象学”及后海德格尔的诗化思想和“后现代哲学”。另外,“研究或揭示”还是在“主客”框架下,而“道”却涵容并中和了主客关系。“道”能否包括非理性(即非理性的东西是否也是由道[自在规律]所产生),如果不包括,“道”何以可能是道?如果包括,单纯的“理性的方法”又何以可能正确“研究道或揭示道”?可见,这个定义本身被定义所否定,所以需要寻求更基本的定义。
如果认为“西方哲学的研究是从对实体的探索开始”,那么,我们可以追问,为什么是从“实体”开始,“实体”是什么?显然,“实体”已经是一种“本体论预设”,而这一“预设”又是由“being”所决定的,由此对“being”的是其所是形成了对“实体”的形式化,这是“being”“承诺与推定”的统一。同样,如果认为“中国哲学则是从对关系的研究开始”,那么,我们可以追问,为什么是从“关系”开始,“关系”是什么?“关系”对谁而言?如果没有“主体与客体”的“对应”、没有“本体”的支撑,“关系”何以存在?可见,“关系”是要有“参照系”的,在这个意义上,西方哲学对“being”与“实体”的探索,在是其所是的逻辑推定中,同样具有“关系”的性质,而这是由“实体”和“关系”的范畴所“承诺”的,其显然也是西方哲学所“实有的和应有的”。在中国哲学中,《易》表明,其虽然没有“主体与客体”、没有“本体”的概念,但却“承诺与推定”了其思想原理,并且使本体、主体与客体用“卦”进行了中和贯通,而这也是中国哲学所“实有的和应有的”。
的确,从方法论的角度可以认为西方哲学起源于区分个别与一般,例如前苏格拉底哲学,其把“原子”、“数”、“火”等做为存在的“一般”,表明了这一点。但是,之所以作出“一般”的区分,正是对“是其所是”的本体论追寻,而这只能源于对自以为是的自觉。并且,当发现这种“一般”还是自以为是时,才产生了苏格拉底的哲学反思。另外,“区分个别与一般”并不能贯通西方哲学,因为其为了走出自以为是,乃是以“个别与一般”的“同一性”追寻做为理性的最终目的——尽管因没有走出自以为是而不可能实现。可见,在理性所“承诺”的自在性上,这也是“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所以,虽然在某些方面可以认为“中国哲学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但是,西方哲学在某些方面也同样是“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因此这一推定本身并不是哲学的“一般”性质,因为“区分”与“统一”本身就是对“一般”的否定。
重要的问题在于,“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这一推定是否就是中国哲学之本然?而这是需要分辩的。显然,《易》的哲学推定并不是开始于“个别和一般”,而是为了“顺性命之理”,从而以“天地人”的中和统一进行了哲学推定:“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立地之道曰柔与刚,立人之道曰仁与义。兼三才而两之,故《易》六画而成卦。分阴分阳,迭用柔刚,故《易》六位而成章。”(《说卦传》)《易》以“三才而两之”的“六画而成卦”之中和贯通使哲学达以“穷理尽性以至於命”,(《说卦传》)可见,这决不是“试图统一个别和一般”,而是根本就没有“个别”问题,“生生之谓易”(《系辞传》)的本体论承诺使其没有“统一个别和一般”的逻辑推定。所以,在这个意义上,任何把中国哲学解释为“统一个别和一般”的努力,只能是以西方哲学为参照并以西化的思想逻辑进行的推演。
即使以“区分个别与一般”和“统一个别和一般”对哲学作出某种判释,因其“区分”与“统一”具有各自有不同的“承诺与推定”,因此这个判释不是一以贯之的哲学推定,“区分个别与一般”或“统一个别和一般”既不是哲学的根本目的,也不是哲学的根本问题,因此不能用以定义哲学。
你把已有的哲学定义以静态还是动态进行区分,定义本身侧重对象还是侧重主体,这无疑是重要的,对推进哲学大有裨益。只要理解侧重对象还是侧重主体是源于主(主体)客(客体)二分,为西方哲学的是其所是所承诺,这一区分自有其合理性。但是,如果以“实有的和应有的”维度上看问题,无论“静态”还是“动态”、“对象”还是“主体”,都被哲学“实有的和应有的”所“承诺与推定”,这些范畴是西方哲学的是其所是,因此被对自以为是的自觉与反思的定义所包容。
最后,我对哲学的理解与你不同的是,由哲学的自为与自在的统一所决定,当哲学走出自以为是从而以内化的思想原理自在于思想之中时,哲学将消亡自身,而不是“有做不完的研究工作”。如《易》内化的和中为是的哲学,无论后人怎样研究,都不可能超越其思想原理,因为任何一种思想,都被《易》所包容。可见,对于一以贯之的哲学思想而言,问题不在于“把自己的视角当成唯一的视角”,而是在没有任何视角的基础上超越所有视角,或者说,只有把视角放到视角的“承诺与推定”的统一中,才能步入哲学所是其是之本然。
你能从“实有的和应有的”维度把握我对哲学的概括,表明了你丰厚的哲学素养,说明你对哲学的体悟达到了一定深度和广度,而这在体制内是难能可贵的。
浦宏伟:我们在做学问时,要一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视角是有限的,而探讨的对象,相对而言却是无限,可以有不同的视角去探讨同一个问题。“承诺”与“推定”是统一的,这没问题,就像是世界观(本体论)与认识(方法)论是统一的。“承诺”与“推定”说到底仍是哲学家的“承诺”与“推定”,大哲学始终无法超脱哲学家不得不在场的限制,本体论只能是人或哲学家对本体的见解。现当代许多西方哲学家把“非理性”当作哲学研究的对象,并不意味着“非理性”本身成了哲学研究的方法。是理性地思考还是非理性地思考,在哲学发展到目前的经验里,始终是哲学与非哲学精神形式(如信仰、艺术、文学――其中必会有情感、直觉、想象、意志)在思维样式上的区别,而对象是包括了客观规律却不止于此、又向人展示善的指向的“道”,还是仅止于不问善恶的客观规律,则将科学与哲学在其作用或功能上划分开来。
鞠曦:你所说的“我们在做学问时,要一直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视角是有限的,而探讨的对象,相对而言却是无限,可以有不同的视角去探讨同一个问题”,我认为,在做一般的学问时,所论是正确的。可是,当我们把自己的视角定位于哲学时,就只能以哲学的视角去探讨所有的问题。然而,不能否认的是,正因为对哲学的理解不同,从而视角不同,但是,这样的哲学在经过了几千年的学派林立(不同的视角)之后,最终走向了终结。所以,关键是我们自己要从事怎样的哲学——定位哲学的论域而已。在我看来,只有把哲学置于所有知识的基础地位——发现所有“视角”的基础究竟是什么并何以能成为“视角”,才能使“哲学”成为哲学。 在这个意义上,“承诺”与“推定”是否统一,则是需要用“承诺推定法”进行推定。例如,从“语言”的“视角”推定哲学是西方语言哲学的理路,其这样的“视角”应该有本体论承诺——给出何以要把“语言”做为“视角”的根本(本体论)原因,但是,其不但给不出,反而拒斥形而上学(本体论),能说其“承诺”与“推定”是统一的吗?能说其“世界观(本体论)与认识(方法)论是统一的”吗?显然不能。可见,你还没有理解“承诺推定法”,“承诺推定法”与“承诺”与“推定”的概念是不一样的,前者是方法论,后者仅是单纯的范畴。
的确,“大哲学始终无法超脱哲学家不得不在场的限制,本体论只能是人或哲学家对本体的见解。”但关键是在什么样的“场”及给出的怎样的本体。你研究过《老子》,其“道,可道也,非恒道也”、(《帛书老子校注》第211-230页。通行本第一、二章)“道恒无名”、(《帛书老子校注》第397页。通行本第三十二章)“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闻数穷,不若守於中。”(《帛书老子校注》第244-246。通行本第五章)表明《老子》哲学是以“中和”之“生生”为本体,只有这样的“在场”,才是“世界观(本体论)与认识(方法)论的统一,才是在“承诺推定法”意义上的统一。而西方哲学家想把自己的“在场”置于“本体”,但其主客二分的方法论只能使自身的“在场”与“本体”二元分割。
理性不等于哲学,只有哲学才能为理性提供保证,即只有哲学才能对理性的“自以为是”进行反思批判,使理性避免“自以为是”。而“信仰、艺术、文学”——也包括“科学”尤其是“唯科学主义”,因为其“有情感、直觉、想象、意志”,所以其只能是“自以为是”。因此,“真善美”的基础只能由哲学提供,否则,所谓的“真善美”也只能是“自以为是”。
朱红:追寻宇宙的本原是“有”还是“无”,是宇宙生成论的问题么?鞠老师,是这样的么?生成论和本体论是不是寻找同一个本原,那又为什么区分出生成论和本体论呢?
鞠曦:关于“有”还是“无”的问题,并不仅仅是宇宙生成论的问题,同时也是一个认识论问题。“有”生于“无”或“无”生于“有”,不同的哲学家对此有其不同的理论承诺。就中国哲学而言,把其归于对老子哲学的解释,可以更好的理解这一问题。问题表明,老子不是讲宇宙生成论的问题,而是讲了一个本体论与主体论“中和”于“生生”的问题。也就是说,只有从“生生”上去理解“有”与“无”的关系,才能把握事物的本原,因此老子有“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之谓。如果把其理解为宇宙生成论,是扩延,是广义化了,不是不可以,然却离开了老子的本意。
关于生成论和本体论的关系,如果以主客体进行分疏,就比较容易理解了。就西方哲学而言,二者都力图追寻独立于主体的“存在”,生成论追寻“始基”及其由此产生的结果,如前苏格拉底哲学。本体论不是追寻“始基”及其原因,而是追寻人何以可能认识事物的最本原(本质)的基础和原因。可见,生成论是对本原及其所产生的一切的一种理论建构。但是,本体是自在的,不是被建构的,所以,生成论因哲学家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生成”形式与原理,而本体论则因哲学家的不同不但陈述形式不同,而且有可知与不可知的理论推定。如柏拉图的理念论就是本体论的一种,是主观的本体论。康德的“物自体”是本体,但却不可知。所以,生成论和本体论各自有不同的理论承诺,大体而言,生成论是形式化的推定,而本体论却只能是逻辑推定。
就中国哲学论之,把握生成论不能以西方哲学的宇宙论为参照。《易》的本体为“生生”,所以“生生之谓易”,这种生成论是主体的认识论,是认识的生成方式,不是宇宙论。所谓《系辞传》的“易有太极”乃“易有大恒”(《帛书易》)之误,后儒以宇宙论理解,均未达《易》之本意。
朱红:鞠老师,我们近期快开题了,可我的进展还不是很大。总感觉有太多地方令我困惑:我的论文想透过台湾学者方东美的视角写原始儒家或原始道家(我对原始道家的倾向性可以更大一点),毕竟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都在这块!并且最健康的生命情调应该是中国传统哲学所展现出来的“生生而和谐”的精神。但在具体写什么想了这么多天也没想好。方东美的语言文字很优美,很诗化。这点我很喜欢!但是在他诗化的语言中,在他对生命情调的超脱中,很容易产生欣羡之情,欣羡之后,却接不上去。我发觉在我这两年的学习中,有很多都是零零星星的体悟,但是把这些体悟一上升到哲学的语言我就“没电”了。另外我总觉得很多理论合理的,不合理的都已被提了个遍了。再发现点新东西很难啊,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让我所做的论文,把哲学和人生结合起来。我喜欢庄子的东西,我想空灵、美好、超脱现实的东西与人世与生命结合起来,并且具有一定的哲理性。但怎样才能达到由对现实世界的关照上升到哲学的思考、上升到道,然后再反照人间,将其精神注入到世间万物,从而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呢?“乾坤一场戏,生命一悲剧”怎样才能把精神上的启迪落实下去呢?我的论文到底该怎么定题呢?或者我的论文若还接着那篇“有无问题”该怎么接下去呢?急切渴盼鞠老师在百忙之中给予指导。
鞠曦:你的毕业论文想写原始儒家或原始道家,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都集于此,这无疑是正确的。但我想指出两点,其一,你想透过台湾学者方东美的视角写原始儒家或原始道家,是存在很大问题的。尽管“方东美的语言文字很优美,很诗化”,但他对“生命情调的超脱”是一个在误区中的“超脱”,因为其并不理解儒道之学关于“生命”超脱的基本原理,因此不是生命本然的“超脱”,在这点上,所谓的现代新儒家(第三期和第四期新儒家)还不如宋明儒对“生命”与“超脱” 理解的深刻。“诗化”的语言除了可以遮蔽理性的无奈以外——与后海德格尔的诗化语言一样,其决不是哲学。所以,你的“欣羡之情”只能到此为止,“接不上去”就对了,接上去就错了,你应有自己的探索“超越”的理路,只有这样才能把你的理路真实的而自觉的归结为儒道文化的“超越”,而不是诗化的“超脱”——西方文化因没有真实的“超越”之路,而不得不诗化;后儒则因失落孔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之学,加之“儒道相绌”而排斥道学,所以根本未达“超越”。尤其是第三、四期儒家(如牟宗三),其企图以西方哲学(康德哲学)打通儒学,则走了西化的路子,不但不可能打通中国哲学,而且曲解了中国哲学。他们又力图以对“心学”的宗教性取胜,则更大错特错了。
如果你的学问是为了求索“中国传统文化的精髓”,那么,则只能回到孔子儒学“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的理路中,尤其要对于你的“生命情调的超脱”进行“超脱”,因“超脱”决不是“情调”问题,而是单纯的“生命”问题,其是首要的学问之道——西方哲学直到海德格尔才明确了人是“朝死的存在”。既然你已于“乾坤一场戏,生命一悲剧”中理解生命,并想“把精神上的启迪落实下去”,这已经上升到了《易》“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系辞传》)对生命终极关怀的高度了,已经非常难得了。但如果要想真正突破“同归而殊涂”,你的学术路子将相当艰难,这不是你的学历不够——学问可以逐步提高,而是出于你所在体制对这一问题的拒斥,体制因此而毁掉了一代又一代的青年学子,甚至于高校中的自杀成了普遍问题。所以,如果真正对学术、对人类负责,首先是对自己的生命负责,实现自我生命的超越,然后才能成为一个有贡献的学者。否则,只能是为了五斗米折腰,最终既毁掉了自己,也毁掉了自己所从事的学术。
其二,所谓“原始儒家”和“原始道家”,两者本来是一家,现代出土的简帛文献越来越清楚的证明了这一点。始于汉代的“儒道相绌”,实出于汉代之争——争正统争主流的儒道之争,显然已与儒道真谛相悖离。“儒道相绌”出于后儒之伪,而原始道家则视孔子之学如同道学——道本来就是统一的,即使后世道家也不排斥孔子儒学,只是对后儒充满了批判精神。历史表明,后儒误解了孔子的思想,而孔子自己对此也有正确预见,“知我者春秋,罪我者春秋”(《史记·孔子世家》)、“后世之士疑丘者,或以《易》乎”(《帛书要》),表明了这一点。就原始道学而言,自魏晋玄学就步入了解释性误区,所以,我们于今天的学术任务不但要通过正本清源使儒道一统,而且就自己的修为而言,应当以“内道外儒”为目标,由此才能内而穷理尽性、超越生命,外而厚德载物、平治天下。
你认为“最健康的生命情调应该是中国传统哲学所展现出来的‘生生而和谐’的精神”,这是正确的,但不全面。在中国哲学中,“生生而和谐”不仅仅是精神,而且具有可操作性即具有科学性和实践性。问题是主流学界到现在也没有搞清楚“生生而和谐”的哲学原理,陷入西化的解释之中,更妄论能科学地应用于实践了。所以,在这个意义上,怎么能是“不合理的都已被提了个遍了,再发现点新东西很难啊”?!所以,你们这代人任重道远,有很多工作需要你们来承担,一定要刻苦,勇于担当,站在学术前沿,才能有所成就,有所贡献。<
你“喜欢庄子的东西”,想把“把哲学和人生结合起来”,想把“空灵、美好、超脱现实的东西与人世与生命结合起来,并且具有一定的哲理性”,但又困惑于“怎样才能达到由对现实世界的关照上升到哲学的思考、上升到道,然后再反照人间,将其精神注入到世间万物,从而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在我看来,你的确是以诗化的思维去思考哲学问题,而这并不能达到真正的哲学。你为什么不以“道”来关照“空灵、美好、超脱”与“人世”及“生命”呢?为什么不以“人间”的问题反思哲学精神从而解决“人间”的问题呢?而这正是中国哲学的中和统一,至于“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不应当是你这个年龄所追寻的,这在《庄子》中,是一种人生的境界,而达到这一境界并不是理性思辩,而是踏实的“超越”性的“生命”实践,而这要绝对地拒斥形而下的。如果没有达到对形而下的体悟——在现实中感悟生命,在哲学上构照生存,则不能实现“超越”,就不能在形而上的层次上体验生命,就不能达到“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所以,你的选题应该在更基本的方面,比如进行儒学与道学某一问题的比较研究,或者以道学和儒学“生生”本体论为出发点,解决某个被人误解或不被理解的东西,如老子的“恒道”、孔子的《易》道、“损益之道”等等。
你如果以“有无问题”为选题,则应有四部分组成:一、对文献的疏理,这部分是对你“魏晋玄学的有无问题”一文的扩充;二、“有无问题”所特有的问题意识和方法论;三、与西方哲学尤其与胡塞尔的“现象学”、海德格尔的“现象学”(“存在本体论”)进行比较哲学研究;四、凸显“有无问题”于当代的哲学意义。可见,后三部分需要你下一番力气,但只要你努力,不但能成功,有很大的学术贡献,而且能影响你对“生命”的理解与“超越”。
至于哲学语言问题,则不应刻意追求,因为这是由长期的思辩训练而达到的自为而自在的过程。只要你进行大量的阅读和思考,并形成自己的思想体系和推理逻辑,哲学语言则自然而言的形成并自在其中了。
文化问题
张明慧:鞠老师,读了您的《〈中国儒教史〉批判》,感觉“儒教是教说”好像是您批判的靶子,您的观点应是“儒教非教说”。假如我换个论题,“马列主义”是教非教?两个论题似乎很类似吧?
鞠曦:我对“儒教是教说”以及《中国儒教史》的批判,是我对以“儒教是教说”为代表的否定儒学及中国传统文化思潮一次正本清源。认为我的观点是“儒教非教说”,虽然可以这样说,却不太准确及全面,因为“儒教非教”还隐含着“儒教”是什么的问题。“儒教非教说”除了具有非“宗教”的意义,还包括了对儒学的本质性给出的推定。在这方面,《〈中国儒教史〉批判》给出了推定,认为儒学是哲学性与科学性的文化思想体系,“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和“治国平天下”是儒学承诺的理论价值。
因为任继愈、李申等是在“宗教”的意义上提出“儒教是教说”及“中国文化宗教论”的,“儒教”是对应于“宗教”而言的,任继愈、李申等是“马列主义”者,其以“马列主义”为基本方法进行对儒学的否定,是基于反对宗教的批判立场。可见,如果“马列主义”是宗教,“儒教是教说”就陷入了悖论,而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常识。只有“马列主义”不是宗教,站在科学的立场上,其批判宗教才成为可能。由此可知,就任继愈提出“儒教是教说”和李申发展为“中国文化宗教论”的历史与逻辑的统一,“马列主义”不是宗教。就“马列主义”承诺与推定的统一,其也不是宗教学理论。所以,“儒教是教非教”与“马列主义是教非教”这两个论题不具有类似性。
但是,我很理解“马列主义是教非教”这个论题在中国大陆的特殊意义。1949年以后,“马列主义”在中国大陆取得了绝对统治地位,其在思想政治、社会文化、法律经济等所有领域实行社会主义革命,形成了唯我独尊,一统天下的准“宗教”形态,“马列主义”成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教”。这是极不正常的,是反理性的。把这一不正常的现象进行“是教非教”的类推,是不具有学术意义的。所以,无论是把“马列主义”作为“国教”还是将来丧失“国教”地位,在学理上都不能把“马列主义”称为宗教。
然而,除开“宗教”的本体论意义——西方文化对宗教概念范畴的界定,如果以《易·观·彖》的“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的“教化”意义推定“马列主义”在中国实践的结果,仅仅可以理解的是把“马列主义”推行为“神道”——作为一种“神丹妙药”而已。但是,不是“神丹妙药”却硬作为“神丹妙药”,只能适得其反。由此可知,即使在这一点上,“马列主义”也不是“宗教”。
张明慧:您以复兴“民族文化为己任,并把《易经》作为基础立论,认为“君子儒学”将是复兴的主要形式,该不会是希望“内道外儒”的孔子再世吧?再说,以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及当代众生的道德风貌,回归的路有望吗?真正有效的传统文化的回归之路(从上到下),您找到了吗?
鞠曦:“君子儒学”是根据《易》理做出的对儒学基本性质的推定,其表明了孔子儒学思想的一以贯之,以造就君子为理论旨趣是孔子儒学的真谛。所以,“君子儒学”应当是于当代复兴儒学的主要形式。“君子儒学”的根本目标是造就君子,按照《易》理,君子的学理标准是“内道外儒”。可见,“君子儒学”以造就“内道外儒”的君子为目的。就历史与逻辑的统一性论之,其是“古之学者为己”的再现,并非在于是否有孔子其人再世,此乃内道者也,乃为己之学、君子之学也。
由于“学绝道丧”,中国的道德现状已经处于全民无道德状态,功利化、世俗化成为时代的特征,此时,如果以“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及当代众生的道德风貌”论及君子儒学,可谓判若殊途。但这样就更表明,只有君子儒学才能彻底纠正“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及当代众生的道德风貌”,改变全民无道德状态,否则,继续下去,国将不国,族将不族,中华民族将从人类历史上消亡,我想,这是每一个正直的中国人都不愿看到的。所以,判断是非的标准不是以“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及当代众生的道德风貌”,而是以我们的良知和理性,实质上“现代中国知识分子的现状及当代众生的道德风貌”这一陈述就表达了对全民无道德状态的不满与关切,显然这是以理性与良知所进行的道德反思。
理性与良知是人的基本精神,以此为出发点,对于“回归的路有望吗?”这个提问,可以肯定的答复说:有。如上所述,君子儒学是为己之学,每一个有道德良知的人从自我做起,经过“克己”的不断努力而成为君子,承续绝学,以道变夷,就是真正有效的传统文化的回归之路。所以,君子儒学使沉潜的良知走向复苏,改变良知泯灭,人不如兽的无道德状态。
从自我做起,从民间做起,使君子儒学、内道外儒薪火相传,经过几代、十数代人的刻苦努力,中国传统文化就一定能复兴,中华民族就一定重新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这将是历史之必然。
岳琨:当今全世界文化的冲突、邪教的泛滥、宗教的极端、自然的破坏、人性的恶化、科学的负面性等,都是社会安定和发展的阻力。然而要消除和解决这些问题和矛盾,中华文化具有西方文明无法取代的作用。因此,大文豪肖伯纳信中曾写道:“等到一天中国把世界各国的各种人全吸收尽了,归化尽了,同化尽了,理想中的天堂使人人可登了。”西方一些有远见之士都在尽力研究中华文化,并提出“西方的病,东方的药来医”,形成了“东学西渐”。二十一世纪不仅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世纪,而应当是从过去“以西方文化为主流”转向 “以东方文化为主流”的世纪,复兴中华文化不是对西方文明的对抗,而是意味着东方文化对西方文化的吸纳,创新出人类新文化,为人类开启新的文明。显然,作为中国人深感此项工作刻不容缓任重道远,中华文化复兴,虽然势不可当,但是一些重大的理论问题应当首先解决,因此,请鞠曦先生对下面的问题给出您的解答。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当代中国人如何看待中国传统文化
鞠曦:毫无疑问,以现代“全盘西化”的思想理路产生的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种种看法,无论是肯定或者否定,都是在思想误区中产生的推定,因此都是错误的。可见,应当首先步出西化的思想误区。在步出西化的思想误区之后,还要解决中国文化的历史和逻辑的统一性问题,其问题的本质性在于,既然中国传统文化是优秀的文化,何以在近现代退出了历史舞台,中国何以步入了西化之路。所以,历史和逻辑的统一要求我们对所有问题、对中国的历史文化进行正本清源。由于中国文化历史悠久,学派林立,形成的问题错综复杂,只有对其正本清源,厘清问题的本质性,推定中国文化的思想体系,才能为复兴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打下坚实的基础,否则,将不可避免地产生这样那样的问题,难以使未来的中国文化按照正确的方向发展。
中国文化史表明,代表中国文化的思想流派是儒学和道学。由其历史作用所决定,在历史的进路中出现严重问题的是儒学。自从孔子为开创中国文化传统而整理出六经元典之后,由于其弟子不理解孔子修纂六经的思想原理,发生了儒分为八的问题。由于暴秦燔书,使之在汉代开始重修六经,失落了孔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儒学思想体系。所以,从孔子弟子开始,后世儒家对孔子的思想一误再误,使儒学产生了多种流派,肢解了儒学思想体系。其中,在现代复兴中国文化的进路中,产生主要影响的是宋明理学和阳明心学。现代新儒学虽有各种流派,然而,他们大多是在宋明的儒学进路中寻求理论支持,而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问题表明,宋明儒学最大的理论误区是在《易经》上,其虽然把《易》作为群经之首,但由于在基本性上把《易》定为卜筮之书,不理解《易》的思想原理,所以只能断章取义的解读《易》。由于《易》居于儒学的基础理论地位,因此,对《易》的误解必然带来对儒学的种种误解。
所以,历史要求我们应当首先进行正本清源。我们必须在对儒学、对儒学的经典(当然,也包括其它思想流派及其经典)有了一个正确认识的前提下,才能作出明智的抉择。否则,只能陷在历史的误区中而一误再误。这是应当首先明确的思想理路。以现代的学术思想进路转化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推定中国文化的思想体系,其中,首先推定中国的哲学体系,是正本清源的主要工作。
岳琨:第二个问题,鞠先生,您认为中华传统文化的特质是什么?
鞠曦:以“特质”作为文化的本质性进而推定中国文化,这种提问本身即是一个西化的问题形式。由现代学术进路所使然,这种形式的提问意在彰显中国文化,因此有积极的意义。既然以“特质”论中国文化,即是指中国文化的特别性质,可见这首先是一个哲学问题。问题表明,也正是人们的哲学观和哲学思维方式的不同,导致了当代对中国传统文化的种种不同看法。显然,这些不同看法产生于现代以来西化的思维方式。毫无疑问,中国文化在现当代陷入了双重误区:西化性误区和历史性误区。由这个双重误区所决定,进而导致了中西文化的现代悖论。我在《恒道(第二辑)》的“编者前言”中论证了这个悖论:“中国文化在现代虽然已经让位于西方文化,可是,现代西方文化的‘后现代’批判反思说明了其对世界、对本体及主体的认识存在着不能解决的根本问题,‘哲学的终结’和“、‘科学的终结’暴露了西方文化不可克服的危机。可是,在西方不断对现代文化进行‘祛魅’、进行反思批判,进行自我否定的同时,而中国却不竭余力的进行现代化,进行西化。然而,就在中国反传统的同时,许多西方思想家却敏锐的指出,只有中国传统文化才能克服西方文化的危机。由此又表明了中西文化的现代悖论。”(《恒道(第二辑)》,吉林文史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可见,以“特质” 涵盖中国文化,在学理上包括了能否解决中西文化的现代悖论问题。所以,既然西方的哲学和科学已然终结(其中还有宗教危机),由此引发了西方的文化危机,那么,中国文化的“特质”只有呈现在哲学、科学和宗教这三个方面,才有现代意义。这就是说,以哲学、科学和宗教为形式,推定中国文化不同于西方的“特质”,其理论“特质”应当解决西方哲学、科学和宗教中的问题,只有这样,中国文化才会对人类的未来产生积极意义,中国文化才有复兴的必要性。所以,应在哲学、科学和宗教这三个方面推定中国文化的特质。中国文化的“特质”表明,其与西方文化中的哲学、科学与宗教具有本质性的不同。下面分别讨论这三个问题。
首先,关于中国哲学的“特质”。由于我把哲学定义为“是对自以为是自觉与反思的思想理论学说”,所以,中国哲学的特质是“内化”性质,并走出了自以为是。与西方哲学不同——西方哲学自古希腊开始,以对概念范畴的本体与主体问题及相互关系进行不断的反思,从而外化出哲学的思想方法,使哲学成为专门的学科,并通过历史的不断发展,形成了浩瀚的专门的哲学文献。因其最终没有解决本体与主体的哲学问题,没有走出自以为是,而于现代终结,中国哲学在春秋时期形成了成熟的和中为是的思想体系,其哲学思想原理内化于概念范畴之中,形成以《易》为代表的内化的哲学思想形式。春秋以后的思想进路,只是不断的对其概念范畴进行解释,所谓“我注六经”或“六经注我”即是典型的解释方式。就现代中国哲学进路而言,在没有对中国内化的和中为是的哲学思想进行体系化的外化之前,仅仅以西方哲学的思想方法推定中国的哲学,是西化方法,这个方法不但是对中国哲学的歪曲(如把中国古代某些思维方式推定为唯物、唯心或朴素的辨证法等),而且产生了所谓的“合法性”问题。所以,要准确的把握中国哲学,应当对中国文化经典的思想形式进行哲学外化。显然,这一外化需要正确的方法论。在准确把握人类的思想方法和哲学理路的基础上形成思想方法是“承诺推定法”(鞠曦:《中国之科学精神》,四川人民出版社2000年6月第1版。)以“承诺推定法”推定的中国哲学是“形而中论”。以“形而中论”为哲学基础形成的中国文化体系由形而下、形而中和形而上所组成,其与西方文化的形下性具有本质性的不同。以形而中论的哲学思想体系反思西方哲学,表明西方哲学的理论建构不但没有走出形而下的困境,而且因本体论的自以为是使哲学终结。因此,中国的“形而中论”哲学将为西方哲学走出自以为是指明方向,并由此成为普适的人类哲学。
其二,关于中国科学。我认为,中国科学的特质是形上性。所谓科学,是由客观性、实证性和可操作性作为特征的学科形式。与西方科学不同——由主体和客体的二元论所决定,西方科学在形下性的方面建立了科学思想体系,以形而下的科学原理,促进了对客观世界的认识,同时为人类掠夺自然资源,提供了理论和强大的工具,使人类社会步入灾难性的生态环境,从而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危机,中国科学以儒学和道学为理论形式,拒斥形下性,提出了“君子不器”,的理论命题,以“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为理路,使主体与形而上之“道”中和贯通,形成了形而上的科学思想体系。形下性的西方科学主要是对客体及物质世界的认识,形上性的中国科学主要是对主体生命的认识,因此其本质性是关于生命的科学。春秋之后,中国的生命科学不断发展出成熟的中医学和以丹道为代表的道学,成为人类文化中独特的学科形式,成为解决人类终极关怀的极为重要的科学,将为人类文明做出重要的贡献。儒学是以“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作为生命科学的理论载体,但因后儒的误解而失落,通过正本清源,儒学和道学生命科学的统一性,将为人类的科学发展,做出重要贡献。
其三,关于中国的“宗教”。我认为,中国“宗教”的特质是人文道德教化,而西方宗教则是上帝教化,所以,不能以西方的宗教学原理推定及定义中国的“宗教”。中国本土的“宗教”是道教和儒教,以道教和儒教为主体的中国“宗教”与西方宗教具有本质性的不同,其本质是主体(人的自为)超越性,而西方宗教则是客体(由上帝决定)超越性。随着西方理性的没落,西方宗教出现了危机,上帝和人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人们陷入形而下的自私自利的进路中,无限制的掠夺自然资源给这个世界带来空前的危机。中国道教和儒教的人文道德教化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并在解决终极关怀的问题上提供了科学的参照系。主体(人的自为)超越性,使本体与主体中和贯通,主体的可操作性和超越性由形上性的生命科学提供了保证。近现代以西化的思维方式把道教和儒教等同于西方的宗教,显然是错误的。所以,以形上性的科学理路推定道教和儒教的超越性,使宗教与生命科学中和贯通,最终使宗教消亡,是当代“宗教学”发展的重要方向。
值得指出的是,我们应该在文化进路上把握中国文化的特质。中国文化正是在历史进路上表现出了与西方文化的不同特质。西方文化是一个理性不断发展的进路,经过数千年的发展,逐步形成了自身的理性形式,于文艺复兴之后不断完善。西方文化秉承古希腊哲学本体与主体两分的二元论理路,在完善形下性体系的同时,使自然科学发展为物理学体系,并于现代终结。西方宗教借鉴哲学理性发展为上帝一元论。但是,由于哲学和科学的终结,宗教也发生了危机,“上帝死了”、“人也死了”使现代西方文化的发展失去了方向,人们在不断追求形下性的物质享受,最大限度的掠夺资源,极大的破坏了自身赖以生存的自然环境,给人类的文明敲响了警钟。
而中国文化自西周到春秋即已经成熟,儒学和道学以本体与主体中和统一的理路,使主体和本体统一于“道”,形成了“六经”为代表的中国文化体系。然而,由于暴秦焚书和独尊儒术所产生的异化,春秋开始的以学为道的文化进路自汉代以后演化为以术为学,失落了以道为学的中国文化思想体系,使中国文化的历史进路在“后儒”的思想理路中发展,使中国的文化和社会不断落后,最终于现代退出了历史舞台,被西化所取代。所以,对“后儒”的以术为学所导致的异化进行正本清源,以现代的学术思想理路重新阐释以“六经”为代表的儒学思想原理,中和贯通人类文化的一切优秀形式,为人类文明开出新传统,是中国学人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
岳琨:鞠先生,我的第三个问题是,你认为复兴中华传统文化的有那些主要范畴?
鞠曦:由中国文化的特质所决定,复兴中华传统文化的范畴主要是哲学和科学,进而以此为基础推定的历史学、政治学、社会学、法学、教育学、医学、军事学等学科,全面建构中国文化的现代体系,以引导中国和人类文明的前进方向。
以形而中论的中国哲学为指导思想,以形而上——形而中——形而下推定人和世界的存在方式,使本体论与主体论中和贯通,进而全面推定思想文化理论体系,形成与人类生存本质相统一的文化建构,使人类的生存方式与自在统一,是中国文化应当进行的当代进路。
可见,这一进路是在正本清源的基础上承续中国文化的优秀传统,并对西方哲学、科学和宗教进行彻底的反思批判,吸收其优秀的文化形式,中和贯通人类文化中的优秀的理性形式,完成中国优秀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化,形成新的文化建构,中学西渐,开创人类文化的新传统,使人类文明实现大同。
岳琨:第四个问题,鞠先生,您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是什么?
鞠曦:在本质的意义上,文化的“内核”是哲学,而哲学的“内核”是其本体论。新传统主义认为,中国传统文化的内核是儒学和道学。文化因现实关怀和终极关怀的问题所产生,由此推定的理论经典成为文化主体。在儒学和道学的理论经典中,无论在现实关怀还是在终极关怀的意义上,《易》都显示出其在中国传统文化中的本体论地位。显然,这是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正本清源之后的认识,是应当承续的思想传统。正本清源后所建构的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是对《易》概念范畴及思想原理进行哲学外化所推定的“形而中论”哲学体系,从而以“形而中论”为基础,建构起中国的文化体系。“形而中论”表明,中国文化以天地人三才之道,穷理于形而上与形而下,尽性于形而中,知命于形而上。穷理于形而下而生养万物,万物并育而不相害;尽性于形而中而达道德、伦理、政治、经济、法律,使人安身立命,家庭和睦,社会和谐;知命于形而上而厚德载物,生生不息。中国文化因此能化成天下,使天下文明。可是,做为中国传统文化主体的儒学,自孔子之后,因后儒不理解一以贯之的“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的关于现实关怀和终极关怀的思想原理,误解了《易》的思想体系,最终使中国传统文化于现代退出历史舞台。而道学也最终演化为“宗教”,失去了应有的哲学指导意义和合理的社会效应。所以,对儒学和道学进行正本清源是新传统主义的核心工作。
岳琨:我的第五个问题是,中国自“全盘西化”以后,造成了许多问题,鞠先生,您认为中国当前应该首先解决的问题是那些?如何解决?
鞠曦:对当前而言,主要应先解决如下五个问题。其一,中国当代的意识形态问题。毫无疑问,当前的信仰危机和道德危机是蕴成社会危机的根源之一,其最大问题是造成了民族凝聚力的失落。所以,解决的办法是对近现代的思想和文化进路、政治得失进行反思批判。尤其要对中国共产党成为领导中国核心力量之后的现代历史进路进行正本清源,知其成败得失,批评理论及实践上的马克思主义的缺欠,尤其要深刻批判文化大革命带给中华民族的巨大劫难,以至于因没有很好根治文革病态所带来的更为严重的社会危机。应当认为,中国的危机,只是因问题的不断积累而已。
其二,政治体制集权化问题。解决政治体制的集权化,首先应实现民主化。解决的方式是应以儒家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儒家价值取向改革政治,使之只有优秀人才能够参与国家管理,而不是唯党独尊、任人唯亲。
其三,社会公平问题。这个问题由政治体制造成,所以,解决方法是改革政治体制,确立“中和主义社会”的模式。
其四,教育问题。问题表明,受政治体制制约所产生的教育体制及教育产业化、学术商品化已带来无穷的危害。由中国的政治体制所决定,中国的现代教育是失败的教育,中国的现代学术是失败的学术,继续发展下去,中华民族将没有立身之本,将在这个星球上消亡。所以,解决的办法是在改革教育体制的同时,大力发展传统的书院教育,使教育民间化,以儒学做为教育主体,以培养德才兼备的中国文化人才。
其五,生存环境和社会模式问题。由于中国要应对文化大革命带来的社会及信仰危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采用了改革的办法去遮盖政治和道德危机,由于缺少正确的思想指导,没有正确的社会模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头过河,这样的改革,虽然度过了无产阶级专政导致的社会危机,但是,单纯的经济之路已经使中华民族面临巨大的生存问题,步入了更大的社会危机、道德危机和生存危机。中华民族的生存环境、人文环境受到空前的破坏,所以,重新确立中国的社会模式和指导思想,是解决这些问题的跟本方法。
岳琨:第六个问题,也是最后一个问题。复兴中国传统文化,您认为当前应该做哪些工作?
鞠曦:由新传统主义的“正本请源,承续传统;中和贯通,重塑传统;中学西渐,开新传统”思想纲领所决定,当前的主要工作是对中国传统文化及西方文化进行正本清源。我们看到,时下以鼓吹复兴或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流派日渐增多,但是,究竟什么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应当值得复兴或弘扬的内容,却众说不一。所以,这不但需要对中国传统文化进行正本清源,而且要对近现代以来各种主张复兴或弘扬中国传统文化的思想流派进行正本清源。显然,这将是对现代以来的“全盘西化”正本清源,是对西方的哲学、科学及宗教进行的正本清源。在正本清源的基础上,推定人类应当采用的文化模式,推定中国传统文化将要起到的重要作用,是当前应该做的主要学术工作。
其中,重要的工作之一是对人类的社会模式正本清源,对现代的社会模式进行反思批判。历史表明,经济发展观和历史唯物论是错误的理论,是人类的自以为是,应当彻底放弃。新传统主义认为,在西方哲学、科学与文化已然终结的现代,中国却在思想意识形态、行为方式、社会模式上于现当代步入严重的西化之路,不但可笑而且可怕。按照西方的社会模式,只能使中国和人类步入灭亡的深渊。新传统主义认为,中国的社会模式和指导思想应以人类的本质性出发,确立正确的人类哲学,引导人类走出自以为是,使历史前进于和中为是的方向,其目标是人类大同,其社会模式是“中和主义社会”,以此开出人类社会与文化的新传统。“中和主义社会”是在中和贯通人类文化的一切优秀形式的基础上,以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自身生命的中和统一,解决了人类现实关怀与终极关怀问题的社会模式。
(载《恒道》第四辑。吉林文史出版社2006年6月第1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