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世界」、「心灵精神世界」之存在性与客观性》
一、所感觉的物质、直觉的生命、与自觉的心
我在本书上卷论物质、生命、心与真理,并自心之求真理上说心是宇宙的中心,但并未泯除心灵的、生命的、物质的各级存在之差别,亦未预备讲真正的唯心论或唯神论。那将引到太玄远的思想,一般读者可暂不研究。我在此书中只预备以一种广泛的存在论,来代替唯物的存在论。物质的存在与实在,我们一点亦不否认。我们同一切唯物论者,一样的坚信。我们是要说明,物质的存在只是一种存在,而存在者不全是物质。如猪是一种动物,而动物不全是猪。我们重要说明生命、心灵精神,亦是一种存在,一种实在;宇宙间不只有物质世界,且有生命世界,心灵精神世界。而且他们在全部存在世界或实在世界之地位,尚居于高一级之地位。因而可谓是更富真实性之存在或实在。我们至少要根据此种思想,我们才能讲人类文化世界、人格世界之实在,建立我们之理想,确定我们「对人类文化之保存与创造」之责任感与热忱。
人们之所以容易相信: 宇宙间只有物质是最真实之存在,只有物质世界是最真实存在的世界,除掉唯物论者之曲曲折折的论辩,这本书上卷已加讨论外;其根柢上之理由,即在物质似乎是可眼可以看,手可以摸 ……,而直接感觉到的。一般人皆重感觉性欲望的满足,总以可感觉者为最真实的。人之心,却是看不见、摸不著,因而似乎是虚玄不实的。但是读者们,我希望你不要以为,你们之感觉是唯一能认识「存在」与「实在」者。你们不要以为,只有可被直接感觉的,才是真实存在的。你必须知道不可由感官来感觉的你之心与生命,亦是真实存在的。你的心,你虽不能由感官之感觉来知其实在,但是你可以由自觉由反省,而知其实在。你不能说,你不能反省不能自觉。因为我们前说如果你主张: 你不能反省,不能自觉;你已是在反省「你之不能反省」,你已自觉「你之不能自觉」了。你如果说你莫有心,我便可指出,你能知道「你莫有心」,此「知」即表现你是有心的。我们这种反证法,你是无可逃的。若你要说,因为你的心人的心,你看不见摸不著感觉不到,便不存在。你的理论,是一点亦经不起驳的。你不能说「存在」的意义,等于「被感觉」或「感官感觉到」的意义。这另有一简单的证法,即如果这样,我就要请问: 你如何知道你有感觉存在? 你能用感官来感觉「你之感觉」自身吗? 你看,你能自己看「你之看」吗? 你听,你能自己听「你之听」吗? 你的「听」本身,却莫有声。你能看颜色。你的「看」本身,原莫有颜色。而且正因你之「看」原无颜色,故你能看各种不同颜色。你之「听」原无声音,故能听各种不同之声音。故你看时,你决不能自己看「你自己在看。」你听时,不能自己听「你自己在听。」然则,你如何知道你在看在听呢? 朋友,你要知道,你之所以能知道你在看在听,只是因为你对于你之感觉活动,有一自觉,有一反省。你能自觉能反省,即证明你有心,心之本质即见于自觉或反省。你有心,而知感觉存在。感觉亦附于心而存在。如果心不存在,则你纵有感官接受了刺激,你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你将无所感觉。至少你不能自觉你感觉存在,不能说你有感觉存在。如果你不能说你感觉存在,那你亦不能知你所感觉的物体之色声香味是存在。你也不能说,物质的世界是存在了。所以你决不能说只有被感觉的物质世界,才是存在的。你必须说: 不可感觉,只可被你反省自觉之心,亦是存在的。如果你否认心之存在,你便必然要陷于自相矛盾,而且连感觉之存在,物体之存在,到莫有理由可以加以肯定了。这一点我希望,你细细想想,把他参透。然后你才知道,除你所感觉之外面的物质世界是存在的外,你尚有你能反省能自觉之心,所反省所自觉之人心之世界,精神之世界之存在。
人可以由感觉而接触外面之物质世界之存在,由心的自觉反省,而知其内心的世界之存在。但是人不只有心,还有生命。人死了,只留下躯壳,便只是一死的物质。人未死时,人总是有心,但心必表现明显之自觉。如你醉了,睡眠了,你的心便无明显自觉。而你一日未死,你的生命总是存在。你的心可无明显之自觉,然而你的生命却无时不在活动。在酒醉时,睡眠时,你肺仍在呼吸,血液仍在流动,胃中消化仍在进行。此时你生命却无时不在活动。可见生命与心之意义,又有不同。许多生物,亦许莫有心,但他仍有生命。心是不能直接由感官来看见,心自己能自觉他自己,以心眼看见他自己。无心的生命,不能自觉他自己,但我们亦不能用一特殊感官,去看见生命。因生物的生命之本身,亦是莫有特殊的颜色,莫有特殊的形状的。生命活动,离不开身体。然而我们前已指出生物的生命,又不在生物之身体之那一部份,而遍在生物之身体之各部之相依关系间,且表现于其身体与环境之关系间。所以要指生物的生命,在其身体中部位,以一特殊感官去看见他亦是不可能的。我们只可以由: 我们对一生物之各种生命活动,分别的加以感觉后,再加以贯融合,而对一生物生命之存在,有一直觉。所以我们可以说物质的存在,是有形的,心灵的存在精神的存在,是无形的。生命的存在,则在有形与无形之间。生命本身是无形,然而他又表现于有形之各种生命活动之中。物质世界「可以感觉」。心灵精神之世界,则初不可感觉,只可自觉。生命之世界则初只可透过感觉来加以直觉。人不用心而睡眠时,人不自觉其存在,却蒙胧的通过其对于呼吸血液之运行之有机感觉,而直觉其是活著。大约无心的生物,都是在蒙胧的直觉下,在生命之世界中活著。物质世界,生命世界,心灵与精神之世界,是同样实际存在著的世界。无生物、生物、与人类,是分别或同时存在于此三种世界中。这三种世界,亦可说是一整个的客观存在的世界之三种面相。
二、生命心之客观性
你如果怀疑此生物之生命、我们之心灵与精神,具客观存在的意义,你可试想想: 你所谓客观存在,原是什么意义呢? 我想你之客观存在一语,只能包含二个意义。一是如我们前所说,他们不能由你随意的主观幻想来加以变,而有一坚固性;一是说他们是人人都可感觉的公共事物而有公共性。你试想: 除了此三种意义外,所谓客观存在与主观存在,还有什么分别呢? 但是我很易指明,人或生物之心灵与生命、虽对自己可说主观的东西,然从另一方看,对此人此生物以外的观者,或人超出他自己来反省,即是客观存在的。譬如你说物质的活动是客观的,因为你不能随意改变他,是不错的,但是你要知道: 生物的活动,他人的心理精神之活动,亦不是你所能随意改变的啊。物质的存在,有其客观的坚固性,生命的存在,与心灵的存在、精神的存在,岂不亦有其客观的坚固性? 当雷鸣见闪时,你固然不能随意要他不鸣不闪。但是你要知道,当一小狗饿了,需要食物时;一猫春情发动,要求配偶时,你亦不能随意要它不满足其生命的要求。一个原子,你固然不能任意破坏他。一个生命的生存意志,你仍然不能任意破坏他。当他人心里高兴时,你不能随意使他不笑。当他人厌恶你、离弃你时,你亦不能随意希望他人回心转意。倒了的水,你不能一一收回来。失去了恩情的夫妇,亦同样难于再合。人的情感意志之坚固性,不是同物质的坚固性一般吗? 而且一切物质的形状,尚可以外力强迫改变,而人的情感意志思想一决定了,却可以宁死不屈。这不是比物质之坚固性更强吗? 若果因物质有坚固性,不可随我们之意而加以改变,故有客观性;则一切他人之心,不是对我有同样的客观性吗? 不特是他人心意如此,就是我自己之心意,我们实际上亦必须依一定的程序、一定的理由,才能加以改变。当我之习惯已成时,我们须依一定之程序才能改变之;亦正如我们之改造任何外物,须依一定之程序。当我们自觉我们之行为正当时,我们无理由可以改变我们的行为,我们便可坚执我们之行为。这不是同于若无使日月改变轨道之原因,作其改变轨道之理由,他们便不会改变轨道一样吗? 所以不特他人的心意,对我们有坚固性客观性,而且我们之已成之自我,对加以反省之自我而言,不是亦有相当的坚固性客观性吗?
其次我们要知道,物质的存在固然有一公共的客观性;生命的存在、心灵精神的存在,亦有一公共的客观性。诚然,我们通常说一个人的心灵与精神特性是个人私有的,一个生物的生命的特性亦是一生物所私有的。但我们又何尝不可说,任一物之特性亦是那一物所私有的呢? 从一个东西之特性本身上看,我们可以说宇宙间一切存在的东西,都可有其私有之特殊性。但是,当我们从宇宙间一切存在之特殊性之表现上说,则一切存在之特殊性,在原则上,无不可向各方面作同一或类似之表现,而成为公共的,同时在原则上成为人人所可同了解认识的。当物质的存在之方圆长短,色声香味等性质,表现出时,固是我亦看见你亦看见,而显其公共的客观性。但是,当一生物之贪欲表现于其驰求的动作时,当一人之愤怒表现于其颜面与声音时,当一人之思想表现于其言语文字时,不是亦在原则上人人都可公共之解认识吗? 诚然,当一生物之欲望,一人之情感与思想未表现出时,他们只在生物之内部、一人之人格之内部存在,而为主观的。但是我们又何尝不可说,物质未表现其能力、而由能力之表现,见其等性时,此能力此特性只存于一物之内部,而为它主观的呢? 不过以物不能自觉而不能息观而已。所以无论说客观性与主观性,都是物质的存在、生命心灵精神的存在所同有,你如何能说生命心灵只是主观而非客观的呢。
三、充满生命与心灵之自然观与社观
如果真了解了我们上之所说,便知我们通常说生命之存在、心灵精神之存在,只是主观的,客观存在的世界中只有物质,真是错误到万分。此说若有一点是处,亦只是因为人之心灵精神内容,太丰富了,太曲折细密隐密了。生物之生命欲望与情绪,其表现于外者太少,或者我们常把他们忽视了。然而这却不是说客观世界无心灵精神之存在、无生命之存在。只是我们主观方面之了解认识、同情之力,太薄弱了。实际上只要我们扩大我们之解识的范围,扩大我们同情的范围,我们便知道: 我们不仅可以感觉他人之外表的声意、相貌、生物的动作,而且可以透过感觉,去直觉生物的生命要求、欲望、冲动、意志之为一真实不虚之存在;去同情的了解他人的喜、怒、哀、乐、希望、恐怖、怅惘、留恋、叹惜、祈求,他人之一切理想、思想……各种心理,为一真实不虚之存在,而知生命世界之广大,心灵与精神世界之广大。
朋友们,你可曾想到: 地球上的生物,已有数百万种? 你可曾到那自然界去看,遍郊原的青黄碧绿,想他们都在欢呼生命的胜利? 你可曾想到随便一滴水中,空气之任一小部份,在显微镜下,都可发现无数的微生物? 你可曾想到: 在千丈岩石之隙中一株小树,无涯的沙漠中一片草原,这中间,都包含著宇宙的生命意志,展现著天地的生机? 在冰天雪地中,几条海狗之相偎相倚;蚁穴之旁,二个蚂蚁之轻轻一触,这中间都有生命船生命互相感通的情谊? 你又可曾想到: 任一株花树,都在潜伏的希望,其花花结果,果果都落在地上,生芽长叶,遍野成林? 你可曾想到: 邻家的猫在叫春时,都在潜伏的要求: 与他猫交配而生出小猫,小猫再生小猫,而万代不绝? 生物为了求自己的生存与种族的生存,有他的阻碍,有他的艰难、困苦、失败、与绝望。然而任一生物都潜伏著: 散布其子孙于全地球全世界的之无尽的生命意志。天空中的星球,究竟有莫有生物,我们不知道;亦许其生物之形态,与地上之生物不同。但是纵然莫有生物,只要生物能适于在上生存,我们可以相信任何生命都在潜伏的希望把他的子孙,遍布一切星球,充塞宇宙。我们这话,难道不是真的吗? 我们从这种地方想,则对生命意志之真实,我们还能怀疑吗? 生命意志潜伏在生物身体之内,然而其表现则溢出于其身体之外,及于其环境,及于其无尽的子孙。这不是有无尽广大的潜伏力量的吗? 宇宙间不是客观存在著一生命意志所主宰之生命世界吗?
至于在客观存在之世界中,有心灵精神之存在,更不能怀疑。譬如你的父母你的妻子,对你的爱惜,对你的情谊之存在,你能怀疑其客观存在吗? 又如当一朋友对你点头,对你忠实时,你能怀疑他对你之敬意好意之客观存在吗? 你不能说: 当你的父母妻子对你表示爱护,而与你衣与你食时,只是一物质的衣食与你。你要知道: 在衣中,这食中,即有他们之情谊。他们持衣食与你时,他们之情谊,即透过他们之动作表现出来。你亦即透过对他们之动作之感觉,而直觉的接触到、同情的了解到,他们之情谊之客观存在。于是即在他们未表现情谊时,如他们睡眠时,你看他们睡眠时的面孔,你还是可以相信在他们之心底,潜藏著对你之疼惜与关爱。所以当你父母妻子睡眠时,你忽然大叫一声,他们便马上会醒来,而将心底之对你之情谊表现出来。以至于他们纵然死了,你仍可直觉他们对你之恩情还在,竟然刻骨铬心,永不能忘。这不是因为你相信你父母妻子对你之情谊,是一真实不虚之存在之故吗? 实际上,你无论走到什么地方与任何人接触,你都处处可觉到一客观之他人之心灵或精神之存在。这些人亦许对你爱慕、亦许对你尊敬、亦许对你漠然、对你仇恨、对你轻藐。然而此一切的一切,同表现他人的心情,对你为一客观存在。他们之爱敬或可不寄于你,然而他们之爱敬必有所寄,如寄于他们之家庭或他们师友。所以当你在街上看见千千万万人的人过来过去时,你决不能想这些只是行尸走肉。你只能想,他们每一人,都是为「对你为外在而客观」之目的或理想,而努力而活动。他们都心中有事。他们都在为他们自己、为他们所关爱尊敬的人生存。他们亦许穿著同样的衣服,在工厂中工作、在医院中作护士。然而他们各人有各人不同的愿望与情感,不同的思想、不同的笑声与眼泪。他们各有一心灵或精神之世界,与他们之身体连结。所以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们,即有千千万万个心灵之世界、精神之世界。我们以为街上的人们,只是如许多影子一般,或只是一二百磅之物体过来过去,我们就犯莫大的错误了。我们要知道,人之一切身体之动作,都在表现人之心灵、人之精神。人由身体之动作、心灵精神之活动,而后有各种文化之创造、各种人造之器物之存在。所以一切文化、一切人造之器物,亦都在表现人之心灵与精神。由是而我们可以从任何人类之文化创造、人造器物中,处处透视客观的心灵世界精神世界之存在。所以我们所用的桌椅,即有工人的心血;我们所读的书,即有古往今来无数学者的圣哲的心血。我们出房屋到街上,我们走的是石头或水泥的路,但是我们知道此路即无数的修路者之心血之所成。我们实是无数修路者之心血上面行走。我们到郊原﹐我们看見漫山遍野的农作物。我們便當知有无数农人的心血在禾黍中飘荡。我們到图书馆美術馆﹐便当知无数作者的灵魂﹐都在书架上往來﹐若闻其声﹑若見其形。我们在人类的文明文化文物中生活,我们即在人类的心血的世界中的生活。客观存在的文明文化文物,处处显示我们以一客观的人之心血之存在。我们还能以为客观存在的世界,只有物质而无心灵与精神的之存在吗? 我们是太盲目,对于客观存在之世界之认识,太浅太狭了。我们应当放开我们的眼界,扩大我们的胸襟,拓展我们的同情了解范围;知道真实存在的世界范围之广大,与内容之丰富,知道客观存在的世界中,不只有日往月来,水流山峙,而且有鸟啼花笑,草长莺飞,洋溢著无尽的生命;知道一切人的提眉瞬目,运水搬柴,任何人对自然之微小的制造与工作,都在昭露人的心灵之动、精神之运,由是而亲切的自觉: 我们在人间社会文化中,过最平凡平的日常生活,即在一心灵精神所充满之世界中生活。我们才算真了解了客观存在的世界,是如何的一世界。我们然后能对客观存在的世界、对天地万物与人有情。?
摘自唐君毅《心物与人生》第二部《人生与人文》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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