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论熊十力的体用观
文/景海峰
内容提要
体和用是中国哲学中最为重要的一对本体论范畴。熊十力在批判总结儒释道各家体用观的基础上,提出了颇具特色、包含丰富辩证法思想的“体用不二”论。本文试图从逻辑分析的角度,对体用不二论的主要内容和理论构架作一初步的探讨。
熊十力(1885~1968)是中国现代体大思精、著述丰硕的哲学家,也是一位有强烈民族自尊心的爱国学者。他立足于中国传统哲学,批判改造印度佛教唯识学体系,吸收西方近代哲学中的某些思想,创立了颇具特色的“新唯识论”——一个反映中国民族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包含着丰富辩证法思想的唯心主义哲学体系。
“新唯识论”以探究本体为“玄极”,而体用观又是其本体论的核心,他曾无限感概他说:“难言哉,体用也!哲学所穷究者,唯此一根本问题。哲学家若干此未了,虽著书极多,且能自鸣一家之学,终是与真理无干。”[1]那么,熊十力是怎样解决体用问题的,其体用观的主要内容和逻辑结构,以及在理论上的贡献和不足,这些都是本文将要探讨的。
一、体用不二
体和用是中国哲学中最为重要的一对本体论范畴,它不但形成和演变的历史悠长,而且内涵丰富,极有包容性和灵活性,最能代表中国哲学的传统。熊一刀在批判总结儒、释、道各家体用学说的基础上,提出了他的“体用不二”论。他说:“以体用不二立宗,本原现象不许离而为二,真实变异不许离而为二,绝对相对不许离而为二,心物不许离而为二,天人不许离而为二。”[2]所谓体,就是“宇宙本体之省称”;所谓用,就是“本体之流行”。他调强,体是对用而得名,“它是举其自身全现为分殊的大用”,用外无体,绝不可离用觅体。用则是本体之功用或作用,用无自性,必依体而现。用的含义相当于现象界,但又略有不同,“不曰现象而曰用者,现象界即是万有之总名,而所谓万有,实即依本体现起之作用而假立种种名,故非离作用别有实物可,现象界,是以不言现象而言用也”。[3]体用二词只是随义异名,“其实不二”,绝不可将体用做二事看,“若亲与子,非一身也”。无“异体而独存之用”,即用即体;亦无“异用而独存之体”,即体即用。“是故用外无体,体外无用,体用只是随义异名,二之则不是。”[4]熊十力为了讲清楚休用不二的含义,不厌其繁地举大海水与众沤的关系,以喻体用。“体,喻如渊深停蓄之大海水;用,喻如起灭不住之众沤”。“大海水全体现作众沤,不可于众沤外别觅大海水;又众沤各各以大海水为其体,非离大海水而各有自体”。[5]有时他也举大米与粥饭的例子来形容体用关系。
熊一力自认他的体用不二论解决了本体论的根本问题,“此论即出,不独天帝无可迷信,而古今哲学家谈本体者之种种错误,皆可避免。”[6]“体用不二义自《新唯识论》出,始圆融无疑。”[7]他说:“王阳明自谓发现良知为千古之一快,余发现体用亦可引阳明之一快以自慰。”[8]如果从熊一刀对体用关系的直接描述看,他的体用观同华严宗的波水之喻以及朱直所发挥的“理一分殊”的思想似无多大区别,甚至超不出程颐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命题的范围,根本不足以引为“千古之一快”。但是,如果我们不是仅仅着眼于这种结论式的描述,而是深入其体系,对熊十力论证体用不二的全过程加以逻辑的分析和客观的考察;那么,他得以“自慰”的地方就不难发现,他在体用观卜的贡献和不足也就比较清楚了。
我们不妨把熊十力对体用不二的论证过程分为四个步骤,即他进行逻辑推理的四个层次,可用四个字简言之:空、变、显、一。空,就是破除一切实体观念;变,就是以大化流行识体;显,就是即用显体,通过现象来认识本体,一,就是摄体归用,达到本体与现象的统一。
二、空体与变体
熊十力去除实体观念,悟人体用不二,实深受大乘空宗破相显性,“以空寂显本体”的启发。他说:“《新论》根本在明体用,首须识得体。其讨论及于空宗者,特取其第一义谛,破相显性之方便法门,实则此方便法门即是究竟理趣。”[9]空宗谈空,析而言之有三:一曰析物质至极微而物相空,二日析时间至刹那则物相心相俱空;三日观诸法由众缘和合而生,诸法无自性,无独立的实自体,枚本来空。此三层意思,熊十力均有吸收。他认为“在本体论上是要遗除一切法相的”,如迷执现象为实有,“即不能空现象而透悟其本体”。只有空寂方显生化,只有生化方识本体,故识体必先空体,“《新论》谈空,揭明从认识论方面破相显性,此是正限法藏。”[10]空的含义甚深微妙,其复杂性不亚干道家的无。大乘空宗谈空不外二义:一为空无义,谓一切法相都无实自性,皆因缘和合而成,不实故空,二为空理义,空理即是本体,亦名真如,因空诸妄相而始呈现,故名空理,意同破相显性。熊十力所说的本体空寂较接近空理义,是说本体的状态和性质,而非空无义。熊十力指出,空宗言空寂、说无常,对于诸行“有呵毁的意思”。
最后耽空滞寂,归于“涅磐寂静”。而他所说的空却是“双显空寂与生化二义”,“此与佛说诸行无常旨趣似相通而实有天渊恳隔在”。所以他认为他所说的本体空寂不但保持了本体的“清净烟明”本性,而且校正了空宗一往谈空的弊病,“《新论》融股若之空与《易》之健以动而显即寂即生,始救偏于趣寂之失。”[11]
应该指出的是,熊十力虽反对佛道二氏的谈空说无,肯定现实世界的真实存在,但他过分强调了生化对空寂的依赖性,对宗教虚无主义表现出无原则的妥协,甚至常常采取某种神学主义的态度。他承袭佛教“二谛”义,有所谓“顺俗”、“证真”之分,经常在抉择处为宗教神学弥缝缺失,作一种生硬的调和,表现出其“脱胎换骨”的不彻底性。
熊十力证本体空寂还深受佛家缘生义的影响。大乘有宗以四缘摄一切缘,构成弘整之体系,又别立种子为万物之因缘,成一套宇宙构造论。熊十力厌其烦锁,“不堪坚立其义”。他对大乘空宗利用缘生说,以破法相,证成空寂,反到很感兴趣。佛家以物无自性,皆是因缘和合,将万物说成是一堆条件的聚集,以示空相,熊十力认为“此仅注目于现象界之联系,要非穷源之论也。”[12]他从物质的运动变化着眼,将万物看做是能量的聚合,作用的显现,是一种“化迹”。他说:“世俗见有天地万物,其实天地万物皆依大用流行而假立之名。如当前桌子,实即一团作用现起,似有迹象,世间即依如是迹象计为实桌子,而不悟桌子本无,原来只是一团作用。桌子如是,万有皆然,全宇宙都是大用流行涤然宛然现种种相,都无实物。”[13]仅管否认物质客观实在性的方式与佛教不同,但他所得出的结论却与之*途同归,区别甚微,而且明显带有缘生说的痕迹。
熊十力认为证体必须扫象,只有本体空寂方能识大化流行, 但他又强调“宇宙毕竟无有一瞬一息或空无”。他批判般若家以物质无自性,视物质本来空的错误,认为“此其说与《大易》极相反,盖病在论空而犹挟偏见以观物也。”[14]熊十力在某种程度上肯定物质世界的客观存在,肯定现象界的真实性,这和大乘空宗的一往破尽、“性相双遣”有一定的区别。正是因为肯定了现实的真实存在,他的人生观才有别于佛家的出世法,其精进健动的人生理想也才有了理论上的依托。但是我们必须看到熊十力对宗教神学的清除是不彻底的,他把现象界的真实存在仅仅做为一种理智的假设,认为现象界不可执着,只能随设随扫。熊十力实体观上所反映出的矛盾,一方面说明他深厌用外求体、将实体看做超越万有之上的绝对存在、求绝对于相对之外的宗教铜习,唯恐破斥不尽而重蹈履辙;另一方面也表现出他在方法论上的重大缺陷,受大乘空宗影响太深,而对宗教神学常常动摇和妥协。这种矛盾也通过曲折和隐晦的方式,从理论形态上深刻反映出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两重性格。
熊十刀认为,显本体空寂是为了识生化之妙,如果只言“空体”而不识“变体”,就会耽空滞寂,流干佛道。他指出“空宗偏向空寂处领会,则本体为无用之体,而宇宙无发育可言”。“空寂之旨与生化之妙必两相融贯,而后全体大用始彰。”[15]他用《周易》大化流行的宇宙观补救空宗一往破尽、体归寂灭之失,认为不能只言性体空寂,“却须于生生化化、流行不息真机认识性体”,这便是由空体转向变体。他认为变体是“至静而健以动,至寂而生化无穷”,“终与佛氏有判着天渊者在”,由空寂显现生化,以大用流行识体,正是熊十力走出佛家“归宗大易”的交接点。也正是由于确立了这种精进健动的本体现。他才能对佛教“毁宇宙,反人生,抗造化”的出世理想有较为深刻的认识和反省,进而奋起批判。
一本体空寂而非空无,是不断生成变化的,欲识变体必失明变。熊十力初以三义诠变:一者非动义,二者活义,三者不可思议义。后来又进一步概括为五义:一幻有义,万物“云峰幻似,率尔移形,顿起顿灭”,无固定相,“故状之以幻”;二真实义,“万变皆是真实流行”,不可谓之虚幻,三圆满义,“从万物并生言,无有孤立,一味平等”,“千形万状互相含摄,一切处无亏欠”,四交偏义,万物各成变化,又相互制约和联系,“如一室干灯,交光相网”,五无尽义,变化永无穷尽,“万流澎湃,过去已灭,现在不住,未来将新新而起。”[16]熊十力认为“宇宙间没有旧东西滞积在”,一切皆变,万物常新。这种变化不仅包括物理的、化学的和生物的,也包括社会运动,“所谓人群,所谓社会,无实物也,只是无量势力摩荡运行而已矣。质言之,只是变而已矣。”[17]他还将变的方式分为三种:一是顿变,“凡物皆剁那变易,都不暂住”,“刻刹舍故而新生”。这种刹那刹那的才生即灭,变化密移,便谓之顿变。二是渐变,“通常以事物之变化由积渐而至者,谓之渐变。”[18]渐变是由无数刹那的顿变“屡积而成”,如“涓涓之流积成江河”。万物生成“莫不由微小积成粗大”,大变化皆由小变化“积渐而至”。三是突变,突变是“不循渐变之规,乃有飞跃而至者”。但飞跃“亦非不经过渐变”,而是“确已经过无量数刹那之渐变”才能达到的。
熊十力以变化识体,认为“本体非兀然疆固之体,而是流行不已”。他强调这个流行不已的本体不是超乎万有之上而别有一物,实际上它本身就是这丰富无竭的大用流行,“本体空寂而刚健,故恒生生不已,化化不停,即此生生化化说为流行,亦名为用。”[19]本体流行显现为大用,宇宙万物的变化即是本体之流行,不能“悬空去想一个不变易法以为根底,来说明变易”,而是“只在变易法中见不变易”,于流行本身识体。大化流行的过程即是本体的显现,而体用不二亦“是就本体流行上立言”,所以熊一力说的本体流行就是宇宙的变化,也就是万有之舍故新生。即流行识体是体用不二论的重要内容,它充分表达了即体即用、体用一如的思想。他揭示本体的生化流行,意在肯定宇宙万物的生成变化,肯定“丰富无竭”的现象界。但他又吞吞吐吐,闪烁其词,不敢直言其实,而假说万物为流行,使流行成为一种没有主体的运动,将物质和运动强行割裂。他矢口否认运动着的即是物质,非要在无限丰富的物质世界之上别立一流行的主体,这无异是头上安头,重床叠架。
熊十力走出空宗,以生化言体,即流行识体,迥别佛氏而“完成自己的形貌”,实多得力于他在体用观上的辩证思维方式。他强调辩证法是“无往而不在”。把它看做是认识世界最有效的武器,他说:“万变万化,万物万事,相反相成。繁颐至极,溺怪至极,其显可见,其隐难知,析其分者昧其全,察其小者遗其大,不有咨于辩证法,哲学可得而言钦?”[20]熊十力十分注意吸收古代哲学中辩证思维的精华,他对佛学的扬弃、对道家的吸纳、对儒学的改造,以及最终的“归宗《大易》”都说明了这一点。他认为中国哲学中的辩证思维方法是一个取之不尽的养料库,“大地上凡有高深文化之国,其发明辩证法最早者,莫有如中国”,[21]中国哲学中的天人、心物问题,“则亦因辩证法之发现而不堕一偏之执”。正是因为对辩证法的敬仰,做为一个坚持唯心主义立场的哲学家,他对那些愚蠢的唯心论者每加斥责,而对辩证唯物主义却发出了由衷的赞叹:“辩证法唯物论兴,其所融会贯穿者弘远精确,而后有总揽科学各门类而指导之之伟绩,不得不惊叹也。”[22]上述思想在他晚年的著作中表现的尤为明显,这不能不说是他在一定程度上接受了唯物辩证法的影响,哲学立场也开始发生某些变化。
体用不二论的确立完全有赖于辩证思维的发挥,他在解释本体的生化,回答“有能变否?”“如何成功此变?”两问题时,提出了颇具特色的“翕辟成变”论,成为其体用学说最重要的理论支往。他说:“《新论》主张即用显体,即变易即不易,即流行即主宰,即用即体。而其立论,系统谨严,实以翕辟概念为之枢纽,若于翕辟义一有误会,即全书便不可通,直可谓为毫无价值之书。”[23]可见,翕辟论是其体用观的精髓。翕的原意为收缩、收敛,如《苟子·议兵》:“则胜不胜无常,代翕代张,代存代亡,相为雌雄耳。”枚乘《七发》:“飞鸟闻之,翕翼而不能去。”就收敛讲,翕、盒通用,《尔雅》:“盍、翕,合也。”所以《易·系辞》以翕辟对举,又以盍辟并称,两意相同。辟的意思就是打开、开辟,在先秦典籍中随处可见。首先将这两个词对称做为一对哲学范畴使用的是《周易》,(系辞)日:“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又日:“是故盍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一盍一辟谓之变。”均指生成变化的势用。
《老子》中虽无龛辟二字,但类似的生化思想已明显存在,如第五章日:“天地之间,其犹案龠平?虚而不屈,动而愈出。”这和(系辞)所言龛辟同一意思,所以程明道说:“老子之言,窃弄盒辟者也。”[24]张载杂揉《易》《老》,其“太虚即气”的气化一元论即吸收了翕辟义,《正蒙·大易》日:“盍户,静密也;辟户,动达也。”王夫之也有类似的思想。近代,严复译《天演论》,发挥斯宾塞的进化学说,有“天演者,翕以聚质,辟以散力”的说法,亦将翕辟做为宇宙生成变化的两种势用。无疑熊十力的“翕辟成变”论吸收了前人的这些思想,尤其是《周易》的生化观点。
熊十力认为,“宇宙开辟,必由于实体内部隐含矛盾,即有两相反的性质蕴伏动机,遂成变化”,[25]此“两相反的性质”即称之为翕辟。本体大化流行,全显为宇宙万物的变动不已,“此种不已之动,自不是单纯的势用”,每一动都有摄聚的一方面,同时也有开辟升进的一方面,前者即名之为翕,后者即名之为辟。“若无摄聚便浮游无据,莽荡无物,所以动的势用方起,即有一种摄聚”,[26]此摄聚的势用“威势猛极”,乃形成无量数的细微质点,名为“翕圈”,物质宇宙即由此开始。熊十力认为,至此变化形成为“质碍之物”,失去了本体生化流行的本性,“殆将完全物化”,所以他将翕势称之为反作用。当翕势方起,“却有别一方面的势用反乎翕而与翕俱起”,此势用能健以自胜而不肯物化,正与翕势相反,是一种开发升进的力量,“卒能转化翕,终使翕随己俱升”,此种势用即名之为辟。熊十力认为,翕辟既是宇宙万物凝聚生成、开发升进的一种势用,也是本体流行之本身。这个流行的作用不是单独的,而是相反相成,“才有翕,便有辟,唯其有对,所以成变”。[27]不能把一翕一辟的交替看做是一个过程,它们之间绝没有时间先后和顺序可言,而是同时俱有,永远并存。熊十力认为,本体之流行即显现为翕辟两种势用,宇宙万物的生成变化“只此翕辟之流”,离翕辟,则无所谓本体,无所谓宇宙。
所以翕辟不仅是生成的势用,也是本体流行、字宙万比之本身,二者是合一的。这和他的“即体即用”,体用一如的思想是一致的。
熊一刀的“翕辟成变”论溶摄了儒释道各家的思想,成为他走出佛家、“归宗《大易》”的重要楔机。正象贺鳞先生说的,“假如他单讲本心而不言龛辟,单讲本体而不讲大化流行之用,即不免陷于空寂。然而他发挥翕辟义蕴,提出体用不二,即流行见本体的说法,以为基础,这就是他超出‘离用言体,未免索隐行怪’,‘于性体无生而生之真机不曾领会’的佛家思想的地方。” [23]
三、即用显体与摄体归用
熊十力以流行言体,以翕辟为生成变化的两种势用,回答了“有能变否?”及“如何成功此变?”两个问题,揭示了本体生化的必然性,为“繁然万殊”的现象界找到了现实的依托。但究竟怎样认识流行的本体?此本体与生成变化的宇宙万物是一种什么样的关系?熊十力在解答这些问题时,阐发了“即用显体”的思想。他指出:所谓“体用不二”,就是“即体即用,即用即体”,用是体的真实显现,“用者体之显,体者用之体,无体即无用,离用原无体。”[29]绝不可离用言体,用外求体,所以“从用上解析明白,即可以显示本体”,认识了用,也就把握了体,这就是“即用显体”。熊一力认为,即用显体既可救有宗“妄构之迷执”,又可补空宗“遮诠之善巧”,将体用关系巧妙合一,天衣无缝。所以他说:“本论宗趣唯在即用显体。”他是从以下三个方面去论证的:
首先,本体流行即全显现为万殊的大用,用外无体,他指出:“实体是完完全全的变成万有不齐的大用,即大用流行之外无有实体。”[30]因为本体是流行不已的,流行即成大用,变动即是实体之功用,体必有用,方成为体,无用即无体可言。所以“体要非超越流行之外而别为独存之死体”,体定不高用,定不离流行,“故乃于流行中识体”。
熊一刀认为,从本体的生化流行角度言,体尽管不等于用,但确已全显现为用,所以“用固不即是体,而不可离用觅体,本体全显现为用。即一一用上都具全体,故即用显体,始免支离,高用言体,终乖至道。”[31]
其次,用是体的完整显现,离用无从识体;熊十力认为“体成为用,即无高用而独存之体”,唯有从用上来说明本体。现象是实体的真实反映,实体即通过现象而显现出来,体用本不二,若悟此,“则体上无多说话,唯有从大用流行处推显至隐而已。全体变成大用,用上发见日新,即是体上开辟无尽,显微无间,表里不二故。”[32]所以熊十力以翕辟说本体流行,又将翕辟说为大用,揭示龛辟的性质,既是言用,也是明体,“亦是于现象上识体”。他批评不重视现象、禹用识体的做法是“骑驴觅驴”,本体已全显现为大用,现象即是本体的呈现,“色色现成,头头真实,何不当下识取?岂可骑驴觅驴?”[33]
最后,熊十力认为体只能由用来识得,即用显体;他说:“实体变动而成功用,只有就功用上领会实体的性质”,“汝若欲离开功用而别求实体的性质,将无所得。汝若彻悟体用不二,当信离用便无体可说。”[34]宇宙万象皆真实显现,变动不居,由此即可证得本体真实。用是体的显现,识体必依用,“道体不可目睹,不依用以显之,便无从说”。
所以熊一力认为,悟体必须识用,即用识体,“即万象是用,即用是真体之显现,用外无体。但于用上而不泥其迹,直悟其为真体之显,便是即用识体。”[35]简言之,即用识体就是通过对现象的认识来体悟本体,“即于流行而识主宰,于化迹而悟真实”,“于变易而识不易,于无常而识真常,于形色而识天性,于小体而识大体”,从相对中认识绝对,从现象中把握本体。“即用显体”肯定了体用关系中现象界实为主导方面,对现象的认识和把握,既是辩用,也是明体。熊十力又进一步提出“摄体归用”,将本体含摄在万殊的大用中,将二者完全合一,完成了“体用不二”的论证。他说:“体用不二是根本原理,不可摇夺。实体非固定性,原是变动不居,即以其变动不居名之为功用。现象者,功用之别一称,不是由实体变动了,又别造出一种世界,名为现象也。现象与实体不是两重世界,此是大源头处,须彻底了解,方能断一切疑。余笃信现象定有根源,但根源不是超脱现象而独在,别为不可知之物。根源不是别一世界,余肯定根源即是现象的实体,易言之,根源即是现象的本身”,“现象以外没有实体”。[36]所以用本身就含备着体,体全显为万殊的用,用外无体,“本体显为大用,只是用而已矣”。熊一力强调体只是用之体,离用便无体可言,所以体虽为万有之根源,而根源即显现为万有,非离万有而独在,“故从万有言,则一一现象皆是自根自源”。熊十力以“摄体归用”成体用不二,“即将实体收入于万物与吾人身上来”。既肯定现象界有真实的依托和存在的根据,又立足于现实世界,着眼于宇宙万物的真实存在,“万物、人生才是真实,不空寂、不幻妄,人生更无可自甘降低而作雾自迷,妄与皈依。”[37]所以他的体用观和人生观二者是统一的。
他指出,从来哲人都是用外求体、物外求道,而不悟道即在物中,物本身即包含着道,“夫唯万物自性即是道,道不离一一物而独在。易言之,道即一一物也,一一物即遣也。是故人生不须遗世而别求道,唯当即于现实世界而发扬此道。”[38]依体用不二言,体用虽有辩而实不可分,体用名异而实同。“如理而谈,万物皆以流行不住的大用为其实有的自体耳”。“实体即是心物万象的自身,求实体于心物万象之外,是乃变相之上帝。”[39]
从以上论述看,熊一刀的体用不二论仅管肯定宇宙万物必有实体,必有赖以存在的根据,“用以体成,体待用存”,二者不可缺一。但他将本体就说为显现的大用,*p用显体”,“摄体归用”,实际上取消了与用相对的本体,销体以归用,只有用是唯一真实的存在。这样,体本身的价值和意义反而显得不一分重要,只成为一种信念的依托,而体用不二论的落脚点却是在用上。所以他说:“余书发明《大易》体用不二义,本以现象为主,此是吾书根底,须识得此意。吾书不承认有离开现象而独在的实体,只收摄实体以归藏于现象,说为现象之内在根源,故日现象为主。”[40]熊十力“摄体归用”,将本体和现象合而为一,不但肯定了宇宙万物的真实存在,从本体意义上论证了体用的辩证关系;而且使体用范畴超出了有关宇宙生成问题的素朴直观范围,含有更多认识论上的意义。
四、体用与心物
熊十力“摄体归用”,证成体用不二,落脚现象界,并不能表明他的哲学立场。如果说他在对本体的考察中,较为成功地运用了辩证思维的方法,对佛教唯心主义作了积极的批判和改造,彻底否定了不可知论和用外求体的宗教观念,肯定了现实世界的真实性和可知性,包含着不少合理因素和积极意义,那么,他在对现象界的论述中,便过分地夸大了心的主导作用,表现出明显的唯心主义倾向。就宇宙万物的生成演化言,他坚诀主张心物平行的二无论;而涉及决定作用时,他便以心为体,摄物归心,彻底倒向唯心主义一边。
熊一力认为本体的性质是复杂的,而非单一,因为宇宙的生成大化“必率由乎相反相成之根本法则”,“独阳不变,孤阴不化,变必有对”,[41]所以宇宙大化的根源不可能是“无对”的纯一。他批评唯心一元论和唯物一元论,认为二者虽各执不同,“而其以本体为单纯性则一也”。他认为“单纯的精神性”不能“忽然产生物质”;同样,“单纯的物质性”也不能“忽然产生心灵”。不论是唯心,还是唯物,“两宗毕竟无可说明其放”,所以他断言“本体是具有生命物质种种复杂性,不可任意想,而轻断定其为单纯性”。[42]熊十力所谓“本体的复杂性”,即是指现象界的繁然万殊。他认为宇宙万有归其类,不外乎物质和精神两种现象,心物是大用的两个方面,皆含摄在体之中,不能执定一方为体,这就是他所说的“绝非单纯性”。熊十力看到了现象界的千差万别、丰富多彩,并且用物质和精神来概括这繁然万殊的形态,试图找到它们统一的归宿。但他强调心物平行、互不统属,割断了物质和精神的联系。他所主张的“心物皆用”,在心物之上又安立一个本体,按照“即用显体”和“摄体归用”的原则,这个体实际上是莫须有的,只是一个空洞的抽象,毫无意义。所以心物并没有统一为一体,实成二元·熊十力看到了宇宙大化是一种矛盾运动的过程,所以他十分强调“变必有对”和“相反相成”的原则,这无疑是对的。但他将矛盾仅仅理解为一种外部的对立,而看不到事物自身就包含看对立的两个方面,事物内部所含蕴的矛盾才是变化的主要原因。这就使他不能真正认识到心物对立统一的辩证关系,不能正确地解释世界统一性的“单纯”和“复杂”。
熊十力坚主“心物同俱”,表面上不偏不倚,站在二元论的立场调和唯心唯物之争。而实际上,他是千方百计抬高心的地位和作用,否定精神是由物质产生的这一事实,为“新喉识论”倒向唯心主义寻找理论上的根据。他的“本隐之显”论就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他认为“宇宙心物两方面从无始来法尔俱转”,心物同时产生和存在,有心必有物,有物必有心,不可谓字宙最初只有物而无心。“地球当未有生物时,动物知觉与人类高等精神作用虽未曾发现,而字宙之大心,即所谓辟者,要自周流六虚,无定在而无所不在。洪朦未判,此心固与气俱充,无量器界凝咸,此心亦随器遍运,不可曰宇宙肇始唯有物而无心也”。[43]“生物未出现时,无机物组织太简单,精神潜运无机物中,隐微而不能发现”,“无机物出现时,生命心灵之性只是隐而未显,非本无也”。[44]这就是熊十力的“本隐之显”论,他认为这是“宇宙发展之一大法则”。所谓“本隐之显”,就是说万物都有生命,都含备心灵,只是形态各异隐显不同,宇宙精神无定在而无所不在,只是表现不一样。
“本隐之显”论吸收了中国古代哲学中关于气化的学说,将它移植到对于心物现象存在状态的描述上,用隐显幽明来说明物质和精神的产生、变化。但朴素唯物主义的气化论讲的是一气之聚散,肯定隐显幽明是一个统一体的变化,而这个统一体就是物质形态的气。熊十力的“本隐之显”却是为了证成心物平行,抹杀世界的物质统一性。他虽承认“心之发现有待于物质逐渐精密”,精神的“盛显”有赖于物质,但并不承认物质能够产生精神。相反,是精神一步步冲破物质的“固闭”,开发物、主导物,使字宙充满了生机。所以精神决定着物质,是第一性的存在。除了明显地倒向唯心主义外,熊一大的“本隐之显”论还带有不少宗教神学的痕迹。他不是用发展进化的观点看待宇宙万物的生成变化,而是用预成论的观点,认为“著然万有,盛发于后之者,必有大蓄于其前前”,[45]字苗万物只有隐显,没有生灭,只有量的变化,没有质的改变,一切都是既定的。这不但抹杀了事物之间的存在界限,而且使精神具有了超越万有的性质,在一定程度上又返回了他所批判的佛教神秘主义。
熊十力倒向唯心主义,除了深受佛教唯心主义的影响和唯识学体系的束缚外,主要是因为他对自然科学的偏见和对物质、精神内涵的错误理解。他不了解新的时代,也无法理解代表这个新时代的先进思想和学说,把自己局限在“东方文化”的狭小无地里,不是开拓胸怀,放眼世界,而是关起门来,与世隔绝,在时代气息微薄的玄思海洋中途游。他对物质的理解是直观的、机械的,对唯物主义的认识也仅仅达到上个世纪的水平,与他生活的时代相距甚远。他所理解的物质是旧唯物主义的机械物质观,他所评述的唯物主义,不是机械唯物论,就是庸俗唯物论,或者是古代的素朴论者。而对他所处的时代已经广泛传播的辩证唯物论却视而不见,避而不谈,或者根本不能理解。所以他对唯物主义的责难和批评,有些是已被辩证唯物主义扬弃了的旧东西,有些是已经自然科学证明,不言而喻、不容置疑的常识,根本不值一驳。熊十刀哲学所散发出的旧时代气息,一方面表明了他的迂腐和保守,另一方面也是中国传统文化沉积性特点的强烈轰鸣。只有根深蒂固、有强大的自我调解和抗御外化能力的文化,在新的时代浪潮的强烈冲击下,才有可能产生这样的哲学反思,才有可能发出这与时代激昂的旋律极不谐和的回声。
熊十力体用观中的辩证思维方法,并没有把他引向科学的辩证唯物主义,而是使他更加确信了精神力量的伟大,把世界的一切变化和创进都看做是心的主导作用,最终归宗“明心”,以心见体,以心为体,唯心主义便成为其体用观的归宿。他说:“斯学归趣,唯在复其本心”,[46]“此主乎吾身之心,即是万物之本体,非可截成二界也”[47]他还直言不讳他说,他所谓的体与“孔子之仁,程朱之天理,象山之本心,阳明之良知,实是一物而异其名耳”,是“干圣同寻到”之根菱。 [48]熊十力不但肯定本心是万物之体,而且视本心为万化之原,认为“万化之起,万物之生,万事之成,皆从昭明心地流出”。他以亩辟说心物,而辟是宇宙之“纲宰”,是万物开发升进的主宰力量,于辟可以识宇宙本体的“本来面貌”,所以“申言之,不妨说心是宇宙实体”。熊十力以心为体,就“称体起用”,“即用显体”言,心又成为无所不包的大用。他说:“辟势开发,至一而无畦,至健而不退,是乃无定在而无所不在,包乎龛或一切物之外,彻乎翕或一切物之中,能使龛随巳转。此辟势所以不失其本体之德,亦即于此而可识本体也。前所云即用显体,其义在斯”。因此他提出“以心不失其本体之德故,亦不妨即心显体”,“即心显体”就是认识本心,“亦即于此心识得天地万物本体”。至此,熊十力的翕辟论和“即用显体”、“摄体归用”统统归于一心,他的体用观也就成为一种心本论,克服了二元论的倾向,卒归于纯粹的唯心主义。
注:
[1][4]《新唯识论》(语体文本), 1944年重庆商务印书馆出版,第47, ITT页。
[2][12][14][20][26][27][30][32][39]《体用论》. 1959年上海龙门联会书局印本,第169, 89,87. 169. 8,9,0, 113.112页。
[3][5][23]《十力论学语辑略》, 1935年北京出版社出版,第30, 31. 35页。
[6][25][3][37][40][41][44]《乾坤衍》下, 1961年自印本,第4, ll, 12, 4D, 132. 83. 113页。
[7][13][15][35]《十力语要》卷三, 1948年湖北印本,第68, 31, 13, 66页。
[8][42][45]《明心篇》, 1959年上海龙门联合书局印本,第197, 15. 19页。
[9][10][33][47]《十力语要初续》, 1949年香港东升印务局出版,第09, 72, 76, 21页。
[11][48]《读智论抄》,载《世间解》(月刊)1947年3—7期。
[16][29][31][43]《新唯识论》(删简本). 1953年自印本,卷上,第38,、7, 48, 32页。
[19][46]同上,卷下,第59, 21页。
[17]《尊闻录》, 1930年自印本,信扎,第5贝。
[21]《原儒》, 1956年上海龙门联合书局出版 上卷,第2页。
[18][22][38]同上,下卷,第69, 33,5页。
[24](宋)程颜、程颐:《二程集》, 1981年中华书局校点本,第一册,第121页。
[28]贺鳞:《当代中国哲学》, 1947年胜利出版公司出版,第15页。
[34]《体用论》赘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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