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十力先生论“海上逐臭之夫”
《十力语要》(卷一):
“中国学人有一至不良的习惯,对于学术,根本没有抉择一己所愿学的东西。因之,於其所学,无有甘受世间冷落寂寞而沛然自足不顾天不顾地而埋头苦干的精神於中的生趣。如此,而欲其学术有所创辟,此比孟子所谓缘木求鱼及挟泰山以超北海之类,殆尤难之又难。吾国学人,总好追逐风气,一时之所尚,则群起而趋其途,如海上逐臭之夫,莫名所以。曾无一刹那,风气或变,而逐臭者复如故。此等逐臭之习,有两大病。一、各人无牢固与永久不改之业,遇事无从深入,徒养成浮动性。二、大家共趋于世所矜尚之一途,则其余千途万途,一切废弃,无人过问。此二大病,都是中国学人死症。(下文举例如前清考据之风、新文学、科学主义等,略)逐臭者,趋时尚,苟图媚世,何堪恬淡。随众势流转,侥幸时名,何堪寂寞。逐臭之心,飘如飞逢,何能专一。自无抉择之习,唯与俗推移。无所自持,何能恒久。故一国之学子,逐臭习深者,其国无学,其民族衰亡徵象已著也。而中国人喜逐臭,而不肯竭其才以实事求是,喜逐臭,而不肯竭其才以分途并进,喜逐臭,而不肯竭其才以人弃我取,此甚可忧”。
【按】学人所最难舍弃者何也?
吾以为名利尚为其次者,至关性命者乃“话语权”也。“话语权”者,决定一人在当世与“青史”中位置者也,无“话语权”,则无机会对社会发生作用,其思想无论多么伟大,也不能获得世界的认可,影响世界的进程。故古今中外,能为“话语权”而没生以殉者众,而能为自心秉持之绝对“真理”而甘愿牺牲“话语权”者鲜矣。
试观胡适与熊十力两位先贤,前者一呼百应,后者和者寥寥,当是之时,论名闻地位,社会影响,论对“历史”的影响和对“时代精神”的代表程度,皆不可同日而语也。然易代而观之,则二者于超越一时一代之绝对的思想成就之高下,亦不可同日而语也。
夫于绝对真理的畛域观之,则所谓“历史作用”与“时代精神”皆为非究竟的世间法,无不可以为更高的目标舍弃之。呜呼,吾其从子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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