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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史子集·电子书库 >> 【正史】 >> 《 新五代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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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新五代史 》

 

卷一 梁本纪第一 卷二 梁本纪第二
卷三 梁本纪第三 卷四 唐本纪第四
卷五 唐本纪第五 卷六 唐本纪第六
卷七 唐本纪第七 卷八 晋本纪第八
卷九 晋本纪第九 卷十 汉本纪第十
卷十一 周本纪第十一 卷十二 周本纪第十二
卷十三 梁家人传第一 卷十四 唐家人传第二
卷十五 唐明宗家人传第三 卷十六 唐废帝家人传第四
卷十七 晋家人传第五 卷十八 汉家人传第六
卷十九 周家人传第七 卷二十 周家人传第八
卷二十一 梁臣传第九 卷二十二 梁臣传第十
卷二十三 梁臣传第十一 卷二十四 唐臣传第十二
卷二十五 唐臣传第十三 卷二十六 唐臣传第十四
卷二十七 唐臣传第十五 卷二十八 唐臣传第十六
卷二十九 晋臣传第十七 卷三十 汉臣传第十八
卷三十一 周臣传第十九 卷三十二 死节传第二十
卷三十三 死事传第二十一 卷三十四 一行传第二十二
卷三十五 唐六臣传第二十三 卷三十六 义儿传第二十四
卷三十七 伶官传传第二十五 卷三十八 宦者传第二十六
卷三十九 杂传第二十七 卷四十 杂传第二十八
卷四十一 杂传第二十九 卷四十二 杂传第三十
卷四十三 杂传第三十一 卷四十四 杂传第三十二
卷四十五 杂传第三十三 卷四十六 杂传第三十四
卷四十七 杂传第三十五 卷四十八 杂传第三十六
卷四十九 杂传第三十七 卷五十 杂传第三十八
卷五十一 杂传第三十九 卷五十二 杂传第四十
卷五十三 杂传第四十一 卷五十四 杂传第四十二
卷五十五 杂传第四十三 卷五十六 杂传第四十四
卷五十七 杂传第四十五 卷五十八 新五代史考
卷五十九 司天考第二 卷六十 职方考第三
卷六十一 吴世家第一 卷六十二 南唐世家第二
卷六十三 前蜀世家第三 卷六十四 后蜀世家第四
卷六十五 南汉世家第五 卷六十六 楚世家第六
卷六十七 吴越世家第七 卷六十八 闽世家第八
卷六十九 南平世家第九 卷七十 东汉世家第十
卷七十一 十国世家年谱第十一 卷七十二 四夷附录第一
卷七十三 四夷附录第二 卷七十四 四夷附录第三
卷七十五 五代史记序

卷一 梁本纪第一

太祖神武元圣孝皇帝,姓硃氏,宋州砀山午沟里人也。其父诚,以《五经》教授乡里,生三子,曰全昱、存、温。诚卒,三子贫,不能为生,与其母佣食萧县人刘崇家。全昱无他材能,然为人颇长者。存、温勇有力,而温尤凶悍。
唐僖宗乾符四年,黄巢起曹、濮,存、温亡入贼中。巢攻岭南,存战死。巢陷京师,以温为东南面行营先锋使。攻陷同州,以为同州防御使。是时,天子在蜀,诸镇会兵讨贼。温数为河中王重荣所败,屡请益兵于巢,巢中尉孟楷抑而不通。温客谢瞳说温曰:“黄家起于草莽,幸唐衰乱,直投其隙而取之尔,非有功德兴王之业也,此岂足与共成事哉!今天子在蜀,诸镇之兵日集,以谋兴复,是唐德未厌于人也。且将军力战于外,而庸人制之于内,此章邯所以背秦而归楚也。”温以为然,乃杀其监军严实,自归于河中,因王重荣以降。都统王鐸承制拜温左金吾卫大将军、河中行营招讨副使,天子赐温名全忠。
中和三年三月,拜全忠汴州刺史、宣武军节度使。四月,诸镇兵破巢,复京师,巢走蓝田。七月丁卯,全忠归于宣武。是岁,黄巢出蓝田关,陷蔡州。节度使秦宗权叛附于巢,遂围陈州。徐州时溥为东南面行营兵马都统,会东诸镇兵以救陈。陈州刺史赵犨亦乞兵于全忠。溥虽为都统而不亲兵,四年,全忠乃自将救犨,率诸镇兵击败巢将黄鄴、尚让等。犨以全忠为德,始附属焉。是时,河东李克用下兵太行,度河,出洛阳,与东兵会,击巢。巢已败去,全忠及克用追败之于郾城。巢走中牟,又败之于王满。巢走封丘,又大败之。巢挺身东走,至泰山狼虎谷,为时溥追兵所杀。九月,天子以全忠为检校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沛郡侯。光启二年三月,进爵王。义成军乱,逐其节度使安师儒,推牙将张骁为留后,师儒来奔,杀之。遣硃珍、李唐宾陷滑州,以胡真为留后。十二月,徙封吴兴郡王。
自黄巢死,秦宗权称帝,陷陕、洛、怀、孟、唐、许、汝、郑州,遣其将秦贤、卢瑭、张晊攻汴。贤军板桥,晊军北郊,瑭军万胜,环汴为三十六栅。王顾兵少,不敢出。乃遣硃珍募兵于东方,而求救于兗、郓。三年春,珍得万人、马数百匹以归。乃击贤板桥,拔其四栅。又击瑭万胜,瑭败,投水死。宗权闻瑭等败,乃自将精兵数千,栅北郊。五月,兗州硃瑾、郓州硃宣来赴援。王置酒军中,中席,王阳起如厕,以轻兵出北门袭晊,而乐声不辍。晊不意兵之至也,兗、郓之兵又从而合击,遂大败之,斩首二万余级。宗权与晊夜走,过郑,屠其城而去。宗权至蔡,复遣张晊攻汴。王闻晊复来,登封禅寺后冈,望晊兵过,遣硃珍蹑之,戒曰:“晊见吾兵必止。望其止,当速返,毋与之斗也。”已而晊见珍在后,果止。珍即驰还。王令珍引兵蔽大林,而自率精骑出其东,伏大冢间。晊止而食,食毕,拔旗帜,驰击珍。珍兵小却,王引伏兵横出,断晊军为三而击之。晊大败,脱身走。宗权怒,斩晊。而河阳、陕、洛之兵为宗权守者,闻蔡精兵皆已歼于汴,因各溃去。故诸葛爽将李罕之取河阳、张全义取洛阳以来附。十月,天子使来,赐王纪功碑。硃宣、硃瑾兵助汴,已破宗权东归,王移檄兗、郓,诬其诱汴亡卒以东,乃发兵攻之,取其曹州、濮州。遂遣硃珍攻郓州,大败而还。十二月,天子使来,赐王铁券及德政碑。
淮南节度使高骈死,杨行密入扬州,天子以王兼淮南节度使。王乃表行密为副使,以行军司马李璠为留后。璠之扬州,行密不纳。文德元年正月,王如淮南,至宋州而还。是时,秦宗权陷襄州,以赵德諲为节度使。德諲叛于宗权以来附。天子因以王为蔡州四面行营都统,以德諲为副。
三月庚子,僖宗崩。天雄军乱,囚其节度使乐彦贞。其子相州刺史从训攻魏,来乞兵。遣硃珍助从训攻魏。而魏军杀彦贞,从训战死,魏人立罗弘信,珍乃还。张全义取河阳,逐李罕之。罕之奔于河东。李克用遣兵围河阳,全义来求救,遣丁会、牛存节救之,击败河东兵于沇河。
五月,行营讨蔡州,围之百余日,不克。是时,时溥已为东南面都统,又以王统行营,而溥犹称都统。王乃上书,论溥讨蔡无功而不落都统,且欲激怒溥以起兵端。初,高骈死,淮南乱,楚州刺史刘瓚来奔,纳之,及王兵攻蔡不克,还,欲攻徐,乃遣硃珍将兵数千以东,声言送瓚还楚州。溥怒论己,又闻珍以兵来,果出兵拒之。珍战于吴康,大败之,取其丰、萧二县。遂攻宿州,下之。珍屯萧县,别遣庞师古攻徐州。龙纪元年正月,师古败溥于吕梁。淮西牙将申丛执秦宗权,折其足,将槛送京师;别将郭璠杀丛,篡宗权以来献。王遣行军司马李璠献俘于京师,表郭璠淮西留后。三月,天子封王为东平王。七月,硃珍杀李唐宾,王如萧县,执珍杀之,遂攻徐州。冬,大雨,水,不能军而旋。
初,秦宗权遣其弟宗衡掠地淮南。是岁,宗衡为其将孙儒所杀,儒攻杨行密于扬州。淮南大乱,行密走宣州,儒入扬州。大顺元年春,遣庞师古攻孙儒于淮南,大败而还。四月,宿州将张筠以宿州复归于时溥,王自将攻之,不克。
初,黄巢败走,李克用追之,至于冤朐,不及而旋。过汴,驻军于北郊,王邀克用置酒上源驿,夜以兵攻之。克用逾城而免,讼其事于京师,天子知曲在汴而和解之。至是,宰相张浚私与汴交,王厚之以赂,浚为汴请伐河东。唐诸大臣皆以为不可兴师。浚挟汴力,请益坚。天子不得已,许之。五月,以浚为太原四面行营都统,王为东南面招讨使。然王不亲兵,以兵三千属浚而已。浚屯于阴地。河东叛将冯霸杀潞州守将李克恭来降,遣葛从周入潞州。李克用遣康君立攻之,从周走河阳。九月,王如河阳。十月,天子以王兼宣义军节度使,遂如滑州,假道于魏,以攻河东,且责其军须,亦所以怒魏为兵端也。魏人果以谓非兵所当出,而辞以粮乏,皆不许。于是攻魏。十一月,张浚之师大败于阴地。二年正月,王及魏人战于内黄,大败之,屠故元城,罗弘信来送款。十月,克宿州。十一月,曹州将郭绍宾杀其刺史郭饶来降。十二月,丁会败硃瑾于金乡。景福元年二月,攻郓州,前军硃友裕败于斗门,王军后至,又败而还。冬,友裕取濮州,遂攻徐州。二年四月,庞师古克徐州,杀时溥。王如徐州,以师古为留后,遂攻兗、郓。
乾宁元年二月,王及硃宣战于渔山,大败之。二年八月,又败宣于梁山。十一月,又败之于巨野。兗、郓求救于河东,李克用发兵救之,假道于魏。既而魏人击之,克用怒,大举攻魏。罗弘信来求救,遣葛从周救魏。是岁,李克用封晋王。三年五月,战于洹水,擒克用子落落,送于魏,杀之。七月,凤翔李茂贞犯京师,天子出居于华州。王请以兵赴难,天子优诏止之。又请迁都洛阳,不许。四年正月,庞师古克郓州,王如郓州,以硃友裕为留后。遂攻兗州。硃瑾奔于淮南,以葛从周为兗州留后。九月,攻淮南,庞师古出清口,葛从周出安丰,王军屯于宿州。杨行密遣硃瑾先击清口,师古败死。从周亟返兵,至于渒河,瑾又败之。王惧,驰归。
光化元年三月,天子以王兼天平军节度使。四月,遣葛从周攻晋之山东,取邢、洺、磁三州。襄州赵匡凝自其父德諲时来附,匡凝又与杨行密、李克用通,而其事泄。七月,遣氏叔琮、康怀英攻匡凝,取其泌、随、邓三州。匡凝请和,乃止。十二月,李罕之以潞州来降。二年,幽州刘仁恭攻魏,罗绍威来求救。王救魏,败仁恭于内黄。四月,遣氏叔琮攻晋太原,不克。七月,李克用取泽、潞。十一月,保义军乱,杀其节度使王珙,推其牙将李璠为留后,其将硃简杀璠来降。以简为保义军节度使。三年四月,遣葛从周攻刘仁恭之沧州,取其德州,及仁恭战于老鸦堤,大败之。八月,晋取洺州。王如洺州,复取之。是时,镇、定皆附于晋。遂攻镇州,破临城,王镕来送款。进攻定州,王郜奔于晋,其将王处直以定州降。
唐宦者刘季述作乱,天子幽于东宫。天复元年正月,护驾都头孙德昭诛季述,天子复位。封王为梁王。遣张存敬攻王珂于河中,出含山,下晋、绛二州。王珂求救于晋,晋不能救,乃来降。三月,大举攻晋。氏叔琮出太行,取泽、潞。葛从周、张存敬、侯言、张归厚及镇、定之兵,皆会于太原,围之,不克,遇雨而还。五月,天子以王兼河中尹、护国军节度使。六月,晋取慈、隰。
自刘季述等已诛,宰相崔胤外与梁交,欲假梁兵尽诛宦者。而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等,皆遣子弟以精兵宿卫天子,宦官韩全诲等亦因恃以为助。天子与胤计事,宦者属耳,颇闻之。乃选美女,内之宫中,阴令伺察其实。久之,果得胤奏谋所以诛宦者之说,全诲等大惧,日夜相与涕泣,思图胤以求全。胤知谋泄,事急,即矫为制,召梁兵入诛宦者。十月,王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兵七万,至于河中,取同州,遂攻华州,韩建出降。全诲等闻梁王兵且至,即以岐、邠宿卫兵劫天子奔于凤翔。王乃上书言胤所以召之之意。天子怒,罢胤相,责授工部尚书,诏梁兵还镇。王引兵去,攻邠州,屯于三原。邠州节度使杨崇本以邠、宁、庆、衍四州降。崔胤奔于华州。二年春,王退军于河中。晋攻晋、绛。遣硃友宁击败晋军于蒲县,取汾、慈、隰,遂围太原,不克而还,汾、慈、隰复入于晋。四月,友宁引兵西,至兴平,及李茂贞战于武功,大败之。王兵犯凤翔,茂贞数出战,辄败,遂围之。十一月,鄜坊李周彝以兵救凤翔,王遣孔勍袭鄜州,虏周彝之族,徙于河中,周彝乃降。是时,岐兵屡败,而围久,城中食尽,自天子至后宫,皆冻馁。三年正月,茂贞杀韩全诲等二十人,囊其首,示梁军,约出天子以为解。甲子,天子出幸梁军。遣使者驰召崔胤,胤托疾不至。王使人戏胤曰:“吾未识天子,惧其非是,子来为我辨之。”天子还至兴平,胤率百官奉迎。王自为天子执辔,且泣且行,行十余里,止之。人见者,咸以为忠。己巳,天子至自凤翔,素服哭于太庙而后入,杀宦者七百余人。二月甲戌,天子赐王“回天再造竭忠守正功臣”,以辉王祚为诸道兵马元帅,王为副元帅。王乃留子友伦为护驾指挥使,以为天子卫,引兵东归。天子饯于延喜楼,赐《杨柳枝》五曲。
初,梁兵已西,青州王师范遣其将刘鄩袭据梁兗州。王已还梁,四月,如郓州,遣硃友宁攻青州。师范败之于石楼,友宁死。九月,杨师厚败青人于临朐,取其棣州,师范以青州降,而鄩亦降。友伦击鞠,坠马死。王怒,以为崔胤杀之,遣硃友谦杀胤于京师。其与友伦击鞠者,皆杀之。
自天子奔华州,王请迁都洛阳,虽不许,而王命河南张全义修洛阳宫以待。天祐元年正月,王如河中,遣牙将寇彦卿如京师,请迁都洛阳,并徙长安居人以东。天子行至陕州,王朝于行在,先如东都。是时,六军诸卫兵已散亡,其从以东者,小黄门十数人,打球供奉、内园小兒等二百余人。行至谷水,王教医官许昭远告其谋乱,悉杀而代之,然后以闻。由是天子左右皆梁人矣。四月甲辰,天子至自西都。是时,晋王李克用、岐王李茂贞、楚王赵匡凝、蜀王王建、吴王杨行密闻梁迁天子洛阳,皆欲举兵讨梁,王大惧。六月,杨崇本复附于岐。王乃以兵如河中,声言攻崇本,遣硃友恭、氏叔琮、蒋玄晖等行弑,昭宗崩。十月,王朝于京师,杀硃友恭、氏叔琮。十一月,攻淮南,取其光州,攻寿州,不克而旋。二年二月,遣蒋玄晖杀德王裕等九王于九曲池。六月,杀司空裴贽等百余人。七月,天子使来,赐王“迎銮纪功碑”。
王欲代唐,使人谕诸镇,襄州赵匡凝以为不可。遣杨师厚攻之,取其唐、邓、复、郢、随、均、房七州。王如襄州,军于汉北。九月,师厚破襄州,匡凝奔于淮南。师厚取荆南,荆南留后赵匡明奔于蜀。遂出光州,以攻寿州,不克。天子卜祀天于南郊,王怒,以为蒋玄晖等欲祈天以延唐。天子惧,改卜郊。十一月辛巳,天子封王为魏王、相国,总百揆。以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天雄、武顺、佑国、河阳、义武、昭义、武宁、保义、忠义、武昭、武定、泰宁、平卢、匡国、镇国、荆南、忠武二十一军为魏国,备九锡。王怒,不受。十二月,天子以王为天下兵马元帅。王益怒,遣人告枢密使蒋玄晖与何太后私通,杀玄晖而焚之,遂弑太后于积善宫。又杀宰相柳璨,太常卿张延范车裂以徇。天子诏以太后故停郊。
三年春,魏州罗绍威谋杀其牙军,来假兵以虞变,王为发兵北攻刘仁恭之沧州,兵过魏而绍威已杀牙军,其兵之在外者果皆叛,据贝、卫、澶、博州,王以兵悉杀之。遂攻沧州,军于长芦。刘仁恭求救于晋。晋人取潞州,王乃旋军。

卷二 梁本纪第二

开平元年春正月壬寅,天子使御史大夫薛贻矩来劳军。宰相张文蔚率百官来劝进。夏四月壬戌,更名晃。甲子,皇帝即位。戊辰,大赦,改元,国号梁。封唐主为济阴王。升汴州为开封府,建为东都,以唐东都为西都。废京兆府为雍州。赐东都酺一日。契丹阿保机使袍笏梅老来。
五月丁丑朔,以唐相张文蔚杨涉为门下侍郎,御史大夫薛贻矩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寅,渤海、契丹遣使者来。乙酉,封兄全昱为广王,子友文博王,友珪郢王,友璋福王,友贞均王,友徽建王,侄友谅衡王,友能惠王,友诲邵王。甲午,改枢密院为崇政院,太府卿敬翔为使。是月,潞州行营都指挥使李思安及晋人战,败绩。六月甲寅,平卢军节度使韩建守司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秋七月己亥,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皇高祖黯谥曰宣元,庙号肃祖,祖妣范氏谥曰宣僖;曾祖茂琳谥曰光献,庙号敬祖,祖妣杨氏谥曰光孝;祖信谥曰昭武,庙号宪祖,祖妣刘氏谥曰昭懿;考诚谥曰文穆,庙号烈祖,妣王氏谥曰文惠。八月丁卯,同州虸蚄虫生。隰州黄河清。九月,括马。冬十月己未,讲武于繁台。十一月壬寅,赦亡命背军髡黥刑徒。
二年春正月丁酉,渤海遣使者来。己亥,卜郊于西都。弑济阴王。二月辛未,契丹阿保机遣使者来。三月壬申朔,如西都。丙子,如怀州。丁丑,如泽州。戊寅,封鸿胪卿李崧介国公,为二王后。壬午,匡国军节度使刘知俊为潞州行营招讨使。癸巳,改卜郊。张文蔚薨。夏四月癸卯,杨涉罢,吏部侍郎于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礼部侍郎张策为刑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壬子,至泽州。五月己丑,潞州行营都虞候康怀英及晋人战于夹城,败绩。戊戌,立唐三庙。契丹遣使者来。六月壬寅,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以伐岐。己酉,杀右金吾卫上将军王师范,灭其族。丙辰,刘知俊及岐人战于漠谷,败之。秋九月丁丑,如陕州,博王友文留守东都。冬十月丁未,至自陕州。十一月癸巳,张策罢,左仆射杨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十二月己亥,以介国公为三恪,酅国公、莱国公为二王后。
三年春正月甲戌,如西都。复然灯以祈福。庚寅,享于太庙。辛卯,有事于南郊,大赦。丙申,群臣上尊号,曰睿文圣武广孝皇帝。二月壬戌,讲武于西杏园。甲子,延州高万兴叛于岐,来降。三月辛未,渤海国王大諲譔遣使者来。甲戌,如河中。山南东道节度使杨师厚为潞州四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取丹州。夏四月丙午,知俊克延、鄜、坊三州。五月己卯,至自河中,杀佑国军节度使王重师。六月庚戌,刘知俊执佑国军节度使刘捍,叛附于岐。辛亥,如陕州。乙卯,冀王硃友谦为同州东面行营招讨使。刘知俊奔于岐。丹州军乱,逐其刺史宋知诲。秋七月,商州军乱,逐其刺史李稠,稠奔于岐。乙丑,克丹州,执其首恶王行思。乙亥,至自陕州。甲申,襄州军乱,杀其留后王班。房州刺史杨虔叛附于蜀。八月辛亥,降死罪囚。辛酉,均州刺史张敬方克房州,执杨虔。闰月癸酉,契丹遣使者来。己卯,阅稼于西苑。九月壬寅,行营招讨使左卫上将军陈晖克襄州,执其首恶李洪。丁未,保义军节度使王檀为潞州东面行营招讨使。辛亥,韩建、杨涉罢。太常卿赵光逢为中书侍郎、翰林学士承旨工部侍郎杜晓为户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酉,李洪、杨虔伏诛。冬十一月甲午,日南至,告谢于南郊。己酉,搜访贤良。镇国军节度使康怀英伐岐。十二月,怀英克宁、庆、衍三州。及刘知俊战于升平,败绩。
四年春正月壬辰朔,始用乐。丁未,讲武于榆林。二月己丑,阅稼于谷水。秋八月丙寅,如陕州。河南尹张宗奭留守西都。辛未,护国军节度使杨师厚为西路行营招讨使以伐岐。九月己丑,至自陕州。辛亥,搜访贤良。冬十一月己丑,宁国军节度使王景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以伐赵。赵王王熔、北平王王处直叛附于晋,晋人救赵。十二月癸酉,颁律令格式。
乾化元年春正月丁亥,王景仁及晋人战于柏乡,败绩。庚寅,赦流罪以下囚,求危言正谏。癸巳,天雄军节度使杨师厚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夏四月壬申,契丹阿保机遣使者来。五月甲申朔,大赦,改元。癸巳,幸张宗奭第。秋八月戊辰,阅稼于榆林。渤海遣使者来。戊寅,大阅于兴安鞠场。九月辛巳朔,御文明殿,入阁。庚子,如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冬十月丙子,大阅于魏东郊。十一月,高万兴取盐州。壬辰,至自魏州。乙未,回鹘、吐蕃遣使者来。二年春二月丁巳,光禄卿卢玭使于蜀。甲子,如魏州,张宗奭留守西都。次白马,杀左散骑常侍孙骘、右谏议大夫张衍、兵部郎中张俊。戊寅,如贝州。三月丙戌,屠枣强。丁未,复如魏州。夏四月己巳,至自魏州。戊寅,如西都。五月丁亥,德音降死罪已下囚。罢役徒,禁屠及捕生。渤海遣使者来。是月,薛贻矩薨。六月,疾革,郢王友珪反。戊寅,皇帝崩。
呜呼,天下之恶梁久矣!自后唐以来,皆以为伪也。至予论次五代,独不伪梁,而议者或讥予大失《春秋》之旨,以谓“梁负大恶,当加诛绝,而反进之,是奖篡也,非《春秋》之志也。”予应之曰:“是《春秋》之志尔。鲁桓公弑隐公而自立者,宣公弑子赤而自立者,郑厉公逐世子忽而自立者,卫公孙剽逐其君衎而自立者,圣人于《春秋》,皆不绝其为君。此予所以不伪梁者,用《春秋》之法也。”“然则《春秋》亦奖篡乎?”曰:“惟不绝四者之为君,于此见《春秋》之意也。圣人之于《春秋》,用意深,故能劝戒切,为言信,然后善恶明。夫欲著其罪于后世,在乎不没其实。其实尝为君矣,书其为君。其实篡也,书其篡。各传其实,而使后世信之,则四君之罪,不可得而掩尔。使为君者不得掩其恶,然后人知恶名不可逃,则为恶者庶乎其息矣。是谓用意深而劝戒切,为言信而善恶明也。桀、纣,不待贬其王,而万世所共恶者也。《春秋》于大恶之君不诛绝之者,不害其褒善贬恶之旨也,惟不没其实以著其罪,而信乎后世,与其为君而不得掩其恶,以息人之为恶。能知《春秋》之此意,然后知予不伪梁之旨也。”

卷三 梁本纪第三

末帝,太祖第三子友贞也。为人美容貌,沈厚寡言,雅好儒士。太祖即位,封均王,为左天兴军使、东京马步军都指挥使。乾化二年六月,太祖遇弑,友珪自立,杀博王友文,以弑帝之罪归之。以王为东京留守、开封尹,敬翔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户部尚书李振为崇政院使。
明年,友珪改元曰凤历。二月,驸马都尉赵岩至东都,王私与之谋,遣马慎交之魏州,见杨师厚计事。师厚遣小校王舜贤至洛阳,告左龙虎统军袁象先使讨贼。是时怀州龙骧屯兵叛,方捕索之,王乃伪为友珪诏书,发左右龙骧在东都者皆还洛阳,因激怒之曰:“天子以怀州屯兵叛,追汝等欲尽坑之。”诸将皆泣,莫知所为。王曰:“先皇帝经营王业三十余年,今日尚为友珪所杀,汝等安所逃死乎!”因出太祖画像示诸将而泣曰:“汝能趋洛阳擒逆贼,则转祸为福矣。”军士皆呼万岁,请王为主,王乃遣人趣象先等。庚寅,象先等以禁兵讨贼,友珪死,杜晓见杀。象先遣赵岩持传国宝至东都,请王入洛阳,王报曰:“夷门,太祖所以兴王业也,北拒并汾,东至淮海,国家藩镇,多在东方,命将出师,利于便近。”
是月,皇帝即位于东都,复称乾化三年,复博王友文官爵。
三月丁未,更名鎤。
夏五月,杨师厚取沧州。
秋九月甲辰,御史大夫姚洎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冬十二月,晋人取幽州。
四年夏四月丁丑,贬于兢为莱州司马。武宁军节度使蒋殷反,天平军节度使牛存节讨之。
贞明元年春正月,存节克徐州。
三月丁卯,赵光逢罢。平卢军节度使贺德伦为天雄军节度使,分其相、澶、卫州为昭德军,宣徽使张筠为节度使。己丑,天雄军乱,贺德伦叛附于晋。邠州李保衡叛于岐,来附。
夏六月庚寅朔,晋王李存勖入于魏州,遂取德州。
冬十月辛亥,康王友孜反,伏诛。
十一月乙丑,改元。耀州温昭图叛于岐,来附。
是岁,更名瑱。
二年春二月丙申,杨涉罢。
三月,镇南军节度使刘鄩及晋人战于故元城,败绩,奔于滑州。晋人取卫州、惠州。捉生都将李霸反,伏诛。
夏六月,捉生都将张温叛降于晋。
秋七月,晋人取相州,张筠奔于京师,安国军节度使使阎宝叛附于晋。
八月丁酉,太子太保致仕赵光逢为司空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九月,晋人取沧州,横海军节度使戴思远奔于京师。晋人克贝州,守将张源德死之。
冬十月丁酉,中书侍郎郑珏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三年夏四月辛卯,右千牛卫大将军刘璩使于契丹。
冬十二月,宣义军节度使贺环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己巳,如西都卜郊。晋人取杨刘。
四年正月,不克郊,己卯,至自西都。
夏四月己酉,尚书吏部侍郎萧顷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己巳,赵光逢罢。
冬十二月庚子朔,贺环杀其将谢彦章、孟审澄、侯温裕。癸亥,环及晋人战于胡柳,败绩。
是岁,泰宁军节度使张守进叛附于晋,亳州团练使刘鄩为衮州安抚制置使以讨之。
五年春正月,晋军于德胜。
秋八月乙未朔,开封尹王瓒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冬十月,刘鄩克衮州,张守进伏诛。
十二月,晋人取濮阳。天平军节度使霍彦威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六年夏四月己亥,降死罪以下囚。乙巳,尚书左丞李琪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中节度使朱友谦袭同州,杀其节度使程全晖,叛附于晋,泰宁军节度使刘蚑讨之。
秋七月,陈州妖贼毋乙自称天子。
九月庚寅,供奉官郎公远为契丹欢好使。
冬十月,毋乙伏诛。
龙德元年春,赵将张文礼杀其君熔来乞师,不许。
三月丁亥朔,禁私度僧尼。陈州刺史惠王友能反。
夏五月丙戌朔,德音改元,降流罪已下囚。
秋,赦友能,降封房陵侯。天平军节度使戴思远为北面行营招讨使。
冬十月,思远及晋人战于戚城,败绩。
二年春正月,思远袭魏州,取成安。
秋八月,滑州兵马留后段凝攻卫州,执其刺史李存儒。戴思远克淇门、共城、新乡。
三年春三月,潞州李继韬叛于晋,来附。
夏闰四月,唐人郓州。
五月庚申,宣义军节度使王彦章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取德胜南城。
秋八月,段凝为北面行营招讨使。先锋将康延孝叛降于唐。
冬十月甲戌,宣义军节度使王彦章及唐人战于中都,败绩,死之。唐人取曹州。盗窃传国宝奔于唐。戊寅,皇帝崩。梁亡。

卷四 唐本纪第四

庄宗光圣神闵孝皇帝,其先本号硃邪,盖出于西突厥,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硃邪为姓。唐德宗时,有硃邪尽忠者,居于北庭之金满州。贞元中,吐蕃赞普攻陷北庭,徙尽忠于甘州而役属之。其后赞普为回鹘所败,尽忠与其子执宜东走。赞普怒,追之,及于石门关。尽忠战死,执宜独走归唐,居之盐州,以隶河西节度使范希朝。希朝徙镇太原,执宜从之,居之定襄神武川之新城。其部落万骑,皆骁勇善骑射,号“沙陀军”。执宜死,其子曰赤心。懿宗咸通十年,神策大将军康承训统十八将讨庞勋于徐州,以硃邪赤心为太原行营招讨沙、陀三部落军使。以从破勋功,拜单于大都护、振武军节度使,赐姓名曰李国昌,以之属籍。
沙陀素强,而国昌恃功益横恣,懿宗患之。十三年,徙国昌云州刺史、大同军防御使,国昌称疾拒命。国昌子克用,尤善骑射,能仰中双凫,为云州守捉使。国昌已拒命,克用乃杀大同军防御使段文楚,据云州,自称留后。唐以太仆卿卢简方为振武节度使,会幽、并兵讨之。简方行至岚州,军溃,由是沙陀侵掠代北,为边患矣。明年,僖宗即位,以谓前太原节度使李业遇沙陀有恩,而业已死,乃以其子钧为灵武节度使、宣慰沙陀六州三部落使,以招缉之。拜克用大同军防御使。
居久之,国昌出击党项,吐浑赫连鐸袭破振武。克用闻之,自云州往迎国昌,而云州人亦闭关拒之。国昌父子无所归,因掠蔚、朔间,得兵三千,国昌入保蔚州,克用还据新城。僖宗乃拜鐸大同军使,以李钧为代北招讨使,以讨沙陀。乾符五年,沙陀破遮虏军,又破苛岚军,而唐兵数败,沙陀由此益炽,北据蔚、朔,南侵忻、代、岚、石,至于太谷焉。广明元年,招讨使李琢会幽州李可举、云州赫连鐸击沙陀,克用与可举相拒雄武军。其叔父友金以蔚、朔州降于琢,克用闻之,遽还。可举追至药兒岭,大败之,琢军夹击,又败之于蔚州。沙陀大溃,克用父子亡入达靼。
克用少骁勇,军中号曰“李鸦兒”;其一目眇,及其贵也,又号“独眼龙”,其威名盖于代北。其在达靼,久之,郁郁不得志,又常惧其图己,因时时从其群豪射猎,或挂针于木,或立马鞭,百步射之辄中,群豪皆服以为神。
黄巢已陷京师,中和元年,代北起军使陈景思发沙陀先所降者,与吐浑、安庆等万人赴京师,行至绛州,沙陀军乱,大掠而还。景思念沙陀非克用不可将,乃以诏书召克用于达靼,承制以为代州刺史、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率蕃汉万人出石岭关,过太原,求发军钱。节度使郑从谠与之钱千缗、米千石,克用怒,纵兵大掠而还。二年十一月,景思、克用复以步骑万七千赴京师。三年正月,出于河中,进屯乾坑。巢党惊曰:“鸦兒军至矣!”二月,败巢将黄鄴于石堤谷;三月,又败赵璋、尚让于良田坡,横尸三十里。是时,诸镇兵皆会长安,大战渭桥,贼败走入城,克用乘胜追之,自光泰门先入,战望春宫升阳殿,巢败,南走出蓝田关。京师平,克用功第一。天子拜克用检校司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以国昌为雁门以北行营节度使。十月,国昌卒。
十一月,遣其弟克修攻昭义孟方立,取其泽、潞二州。方立走山东,以邢、洺、磁三州自别为昭义军。黄巢南走至蔡州,降秦宗权,遂攻陈州。四年,克用以兵五万救陈州,出天井关,假道河阳,诸葛爽不许,乃自河中渡河。四月,败尚让于太康,又败黄鄴于西华。巢且走且战,至中牟,临河未渡,而克用追及之,贼众惊溃。比至封丘,又败之,巢脱身走,克用追之,一日夜驰三百里,至于冤朐,不及而还。洺、磁孟氏据之,故当时有两昭义。
过汴州,休军封禅寺,硃全忠飨克用于上源驿。夜,酒罢,克用醉卧,伏兵发,火起,侍者郭景铢灭烛,匿克用床下,以水醒面而告以难。会天大雨灭火,克用得从者薛铁山、贺回鹘等,随电光,缒尉氏门出,还军中。七月,至于太原,讼其事于京师,请加兵于汴,遣弟克修将兵万人屯于河中以待。僖宗和解之,用破巢功,封克用陇西郡王。
光启元年,河中王重荣与宦者田令孜有隙,徙重荣兗州,以定州王处存为河中节度使,诏克用以兵护处存之镇。重荣使人绐克用曰:“天子诏重荣,俟克用至,与处存共诛之。”因伪为诏书示克用曰:“此硃全忠之谋也。”克用信之,八上表请讨全忠,僖宗不许,克用大怒。重荣既不肯徙,僖宗遣邠州硃玫、凤翔李昌符讨之。克用反以兵助重荣,败玫于沙苑,遂犯京师,纵火大掠。天子出居于兴元,克用退屯河中。硃玫亦反以兵追天子,不及,得襄王煴,迫之称帝,屯于凤翔。僖宗念独克用可以破玫而不能使也,当破黄巢长安时,天下兵马都监杨复恭与克用善,乃遣谏议大夫刘崇望以诏书召克用,且道复恭意,使进兵讨玫等。克用阳诺而不行。
明年,孟方立死,其弟迁立。大顺元年,克用击破孟迁,取邢、洺、磁三州,乃遣安金俊攻赫连鐸于云州。幽州李匡威救鐸,战于蔚州,金俊大败。于是匡威、鐸及硃全忠皆请因其败伐之。昭宗以克用破黄巢功高,不可伐,下其事台、省四品官议,议者多言不可。宰相张浚独以谓沙陀前逼僖宗幸兴元,罪当诛,可伐。军容使杨复恭,克用所善也,亦极谏以为不可,昭宗然之,诏谕全忠等。全忠阴赂浚,使持其议益坚,昭宗不得已,以浚为太原四面行营兵马都统,韩建为副使。是时,潞州将冯霸叛降于梁,梁遣葛从周入潞州。唐以京兆尹孙揆为昭义军节度使,克用遣李存孝执揆于长子,又遣康君立取潞州。十一月,浚及克用战于阴地,浚军三战三败,浚、建遁归。克用兵大掠晋、绛,至于河中,赤地千里。克用上表自诉,其辞慢侮,天子为之引咎,优诏答之。
二年二月,复拜克用河东节度使、陇西郡王,加检校太师兼中书令。四月,攻赫连鐸于云州,围之百余日,鐸走吐浑。八月,大搜于太原,出晋、绛,掠怀、孟,至于邢州,遂攻王镕于镇州。克用栅常山西,以十余骑渡滹沱觇敌,遇大雨,平地水深数尺。镇人袭之,克用匿林中,祷其马曰:“吾世有太原者马不嘶。”马偶不嘶以免。前军李存孝取临城,进攻元氏。李匡威救镕,克用还军邢州。景福元年,王镕攻邢州,李存信、李嗣勋等败镕于尧山。二月,会王处存攻镕,战于新市,为镕所败。八月,李匡威攻云州,以牵克用之兵,克用潜入于云州,返出击匡威,匡威败走。十月,李存孝以邢州叛。二年,存孝求援于王镕,克用出兵井陉击镕,且以书招镕,而急攻其平山,镕惧,遂与克用通和,献帛五十万匹,出兵助攻邢州。乾宁元年三月,执存孝,杀之。冬,攻幽州,李匡俦弃城走,追至景城,见杀,以刘仁恭为留后。
二年,河中王重盈卒,其诸子珂、珙争立,克用请立珂,凤翔李茂贞、邠宁王行瑜、华州韩建请立珙。昭宗初两难之,乃以宰相崔胤为河中节度使,既而许克用立珂。茂贞等怒,三镇兵犯京师,闻克用亦起兵,乃皆罢去。六月,克用攻绛州,斩刺史王瑶。瑶,珙弟,助珙以争者。七月,至于河中,同州王行约奔于京师,阳言曰:“沙陀十万至矣!”谋奉天子幸邠州,茂贞假子阎圭亦谋劫幸凤翔,京师大乱,昭宗出居于石门。克用军留月余不进,昭宗遣延王戒丕、丹王允兄事克用,且告急。八月,克用进军渭桥,以为邠宁四面行营都统。昭宗还京师。十一月,克用击破邠州,王行瑜走至庆州,见杀。克用还军云阳,请击茂贞,昭宗慰劳克用,使与茂贞解仇以纾难,拜克用“忠正平难功臣”,封晋王。是时,晋军渭北,遇雨六十日,或劝克用入朝,克用未决,都押衙盖寓曰:“天子还自石门,寝未安席,若晋兵渡渭,人情岂复能安?勤王而已,何必朝哉?”克用笑曰:“盖寓犹不信我,况天下乎!”乃收军而还。
三年正月,昭宗复以张浚为相,克用曰:“此硃全忠之谋也。”乃上表曰: “若陛下朝以浚为相,则臣将暮至阙廷!”京师大恐,浚命遽止。硃全忠之攻兗、郓也,克用遣李存信假道魏州以救硃宣等。存信屯于莘县,军士侵掠魏境,罗弘信伏兵攻之,存信败走洺州。克用自将击魏,战于洹水,亡其子落落。六月,破魏成安、洹水、临漳等十余邑。十月,又败魏人于白龙潭,进攻观音门,全忠救至,乃解。
四年,刘仁恭叛晋,克用以兵五万击仁恭,战于安塞,克用大败。
光化元年,硃全忠遣葛从周攻下邢、洺、磁三州。克用遣周德威出青山口,遇从周于张公桥,德威大败。冬,潞州守将薛志勤卒,李罕之据潞州,叛附于硃全忠。
二年,全忠遣氏叔琮攻破承天军,又破辽州,至于榆次,周德威败之于洞涡。秋,李嗣昭复取泽、潞。三年,嗣昭败汴军于沙河,复取洺州,硃全忠自将围之,嗣昭走,至青山口,遇汴伏兵,嗣昭大败。秋,嗣昭取怀州。是岁,汴人攻镇、定,镇、定皆绝晋以附于硃全忠。
天复元年,全忠封梁王。梁攻下晋、绛、河中,执王珂以归。晋失三与国,乃下意为书币聘梁以求和。梁王以为晋弱可取,乃曰:“晋虽请盟,而书辞慢。”因大举击晋。四月,氏叔琮入天井,张文敬入新口,葛从周入土门,王处直入飞狐,侯言入阴地。叔琮取泽、潞,其别将白奉国破承天军,辽州守将张鄂、汾州守将李瑭皆迎梁军降,晋人大惧。会天大雨霖,梁兵多疾,皆解去。五月,晋复取汾州,诛李瑭。六月,周德威、李嗣昭取慈、隰。二年,进攻晋、绛,大败于蒲县,梁军乘胜破汾、慈、隰三州,遂围太原。克用大惧,谋出奔云州,又欲奔匈奴,未决,梁军大疫,解去,周德威复取汾、慈、隰三州。
四年,梁迁唐都于洛阳,改元曰天祐。克用以谓劫天子以迁都者梁也,天祐非唐号,不可称,乃仍称天复。
五年,会契丹阿保机于云中,约为兄弟。
六年,梁攻燕沧州,燕王刘仁恭来乞师。克用恨仁恭反覆,欲不许,其子存勖谏曰:“此吾复振之时也。今天下之势,归梁者十七八,强如赵、魏、中山,莫不听命。是自河以北,无为梁患者,其所惮者惟我与仁恭耳,若燕、晋合势,非梁之福也。夫为天下者不顾小怨,且彼常困我而我急其难,可因以德而怀之,是谓一举而两得,此不可失之机也。”克用以为然,乃为燕出兵攻破潞州,梁围乃解去,以李嗣昭为潞州留后。
七年,梁兵十万攻潞州,围以夹城。遣周德威救潞州,军于乱柳。冬,克用疾,是岁,梁灭唐,克用复称天祐四年。
五年正月辛卯,克用卒,年五十三。子存勖立,葬克用于雁门。
呜呼,世久而失其传者多矣,岂独史官之缪哉!李氏之先,盖出于西突厥,本号硃邪,至其后世,别自号曰沙陀,而以硃邪为姓,拔野古为始祖。其自序云:沙陀者,北庭之碛也,当唐太宗时,破西突厥诸部,分同罗、仆骨之人于此碛,置沙陀府,而以其始祖拔野古为都督;其传子孙,数世皆为沙陀都督,故其后世因自号沙陀。然予考于传记,其说皆非也。夷狄无姓氏,硃邪,部族之号耳,拔野古与硃邪同时人,非其始祖,而唐太宗时,未尝有沙陀府也。唐太宗破西突厥,分其诸部,置十三州,以同罗为龟林都督府,仆骨为金微都督府,拔野古为幽陵都督府,未尝有沙陀府也。当是时,西突厥有铁勒,延陀、阿史那之类为最大;其别部有同罗、仆骨、拔野古等以十数,盖其小者也;又有处月、处密诸部,又其小者也。硃邪者,处月别部之号耳。太宗二十二年,已降拔野古,其明年,阿史那贺鲁叛。至高宗永徽二年,处月硃邪孤注从贺鲁战于牢山,为契苾何力所败,遂没不见。后百五六十年,宪宗时,有硃邪尽忠及子执宜见于中国,而自号沙陀,以硃邪为姓矣。盖沙陀者,大碛也,在金莎山之阳,蒲类海之东,自处月以来居此碛,号沙陀突厥,而夷狄无文字传记,硃邪又微不足录,故其后世自失其传。至尽忠孙始赐姓李氏,李氏后大,而夷狄之人遂以沙陀为贵种云。

卷五 唐本纪第五

存勖,克用长子也。初,克用破孟方立于邢州,还军上党,置酒三垂岗,伶人奏《百年歌》,至于衰老之际,声甚悲,坐上皆凄怆。时存勖在侧,方五岁,克用慨然捋须,指而笑曰:“吾行老矣,此奇兒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 存勖年十一,从克用破王行瑜,遣献捷于京师,昭宗异其状貌,赐以鸂鶒卮、翡翠盘,而抚其背曰:“兒有奇表,后当富贵,无忘予家。”及长,善骑射,胆勇过人,稍习《春秋》,通大义,尤喜音声歌舞俳优之戏。
天祐五年正月,即王位于太原。叔父克宁杀都虞候李存质,幸臣史敬镕告克宁谋叛。二月,执而戕之,且以先王之丧、叔父之难告周德威,德威自乱柳还军太原。梁夹城兵闻晋有大丧,德威军且去,因颇懈。王谓诸将曰:“梁人幸我大丧,谓我少而新立,无能为也,宜乘其怠击之。”乃出兵趋上党,行至三重岗,叹曰:“此先王置酒处也!”会天大雾昼暝,兵行雾中,攻其夹城,破之,梁军大败,凯旋告庙。九月,蜀王王建、岐王李茂贞及杨崇本攻梁大安,晋亦遣周德威攻其晋州,败梁军于神山。
六年,刘知俊叛梁,来乞师,王自将至阴地关,遣周德威攻晋州,败梁军于蒙阮。七年冬,梁遣王景仁攻赵,赵王王镕来乞师,诸将皆疑镕诈,未可出兵,王不听,乃救赵。八年正月,败梁军于柏乡,斩首二万级,获其将校三百人,马三千匹。进攻邢州,不下,留兵围之,去,攻魏。别遣周德威徇梁夏津、高唐,攻博州,破东武、朝城,遂击黎阳、临河、淇门,掠新乡、共城。
燕王刘守光闻晋攻梁深入,乃大治兵,声言助晋,王患之,乃旋师。七月,会赵王王镕于承天军。刘守光称帝于燕。九年正月,遣周德威会镇、定以攻燕,守光求救于梁,梁军攻赵,屠枣强,李存审击走之。八月,硃友谦以河中叛于梁来降,梁遣康怀英讨友谦,友谦复臣于梁,而亦阴附于晋。十年十月,刘守光请降,王如幽州,守光背约不降,攻破之。十一年,杀燕王刘守光于太原,用其父仁恭于雁门。于是赵王王镕、北平王王处直奉册推王为尚书令,始建行台。七月,攻梁邢州,战于张公桥,晋军大败。
十二年,魏州军乱,贺德伦以魏、博二州叛于梁来附。王入魏州,行至永济,诛其乱首张彦,以其兵五百自卫,号帐前银枪军。六月,王兼领魏博节度使。取德州。七月,取澶州。刘鄩军于洹水,王率百骑觇其营,遇鄩伏兵围之数重,决围而出,亡七八骑。八月,梁复取澶州,晋军与鄩对垒于莘,晋军数挑战,鄩闭壁不出。十三年正月,王留李存审于莘,声言西归。鄩闻晋王且去,即引兵击魏,攻城东。王行至贝州,返击鄩,大败之,追至于故元城,又败之,鄩走黎阳。三月,攻梁卫州,降其刺史米昭;克磁州,杀其刺史靳昭。四月,克洺州。八月,围邢州,降其节度使阎宝。梁张筠弃相州、戴思远弃沧州而逃,遂取二州,而贝州人杀梁守将张源德,以城降。
契丹寇蔚州,执振武节度使李嗣本。十四年,契丹寇新州,遂寇幽州,李嗣源击走之。冬,梁谢彦章军于杨刘。十二月,攻杨刘,王自负刍以堙堑,遂破之。十五年正月,梁、晋相距于杨刘,彦章决河水以隔晋军。六月,渡水击彦章,破其四寨。八月,大阅于魏,合卢龙、横海、昭义、安国及镇、定之兵十万、马万匹,军于麻家渡。谢彦章军于行台。十二月,进军临濮,梁军追之,战于胡柳,晋军大败,周德威死之。梁军暮休于土山,晋军复击,大败之,遂军德胜,为夹寨。十六年正月,王兼领卢龙军节度使。梁王瓚攻德胜南城,不克。十月,广德胜北城。十二月,败梁军于河南。十七年,硃友谦袭同州,梁遣刘鄩击友谦,李存审败梁军于同州。
十八年正月,魏州僧传真献唐受命宝一。赵将张文礼弑其君镕,文礼来请命。二月,以文礼为镇州兵马留后。三月,河中节度使硃友谦、昭义军节度使李嗣昭、横海军节度使李存审、义武军节度使王处直、安国军节度使李嗣源、镇州兵马留后张文礼、领天平军节度使阎宝,大同军节度使李存璋、振武军节度使李存进、匡国军节度使硃令德,请王即皇帝位,王三辞,友谦等三请,王曰:“予当思之。”
八月,遣赵王王镕故将符习及阎宝、史建瑭等攻张文礼于镇州。建瑭取赵州。张文礼卒,其子处瑾闭城拒守。九月,建瑭战死。十月,梁戴思远攻德胜北城,李嗣源败之于戚城。王处直叛附于契丹,其子都幽处直以来附。十二月,契丹寇涿州,遂寇定州。十九年正月,败契丹于新城、望都,追奔至于涿州。三月,阎宝败于镇州,以李嗣昭代之。四月,嗣昭战死,以李存进代之。八月,梁取卫州。九月,存进败镇人于东垣,存进战死。十月,李存审克镇州。王兼领成德军节度使。
同光元年春三月,李继韬以潞州叛附于梁。夏四月己巳,皇帝即位,大赦,改元,国号唐。行台左丞相豆卢革为门下侍郎,右丞相卢程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门使郭崇韬、昭义监军张居翰为枢密使。以魏州为东京,太原为西京,镇州为北都。闰月,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曾祖执宜、祖妣崔氏皆谥曰昭烈,庙号懿祖;祖国昌、祖妣秦氏皆谥曰文景,庙号献祖;考谥曰武,庙号太祖。立庙于太原,自唐高祖、太宗、懿宗、昭宗为七庙。壬寅,李嗣源取郓州。五月辛酉梁人取德胜南城。六月,及王彦章战于新垒,败之。是月,卢程罢。秋八月,梁人克泽州,守将裴约死之。九月戊辰,李嗣源及王彦章战于递坊,败之。冬十月壬申,如郓州以袭梁。甲戌,取中都。丁丑,取曹州。己卯,灭梁。敬翔自杀。丙戌,贬郑珏为莱州司户参军,萧顷登州司户参军;杀李振、赵岩、张汉杰、硃珪,灭其族。己丑,德音降死罪囚,流已下原之。十一月乙巳,复北都为镇州,太原为北都。丙辰,复汴州为宣武军。丁巳,尚书左丞赵光胤为中书侍郎,礼部侍郎韦说: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午,新罗国王金朴英遣使者来。辛酉,复永平军为西都。甲子,如洛京。十二月庚午朔,至自汴州。辛巳,李继韬伏诛。继韬之弟继达杀其兄继俦于潞州。壬辰,畋于伊阙。
二年春正月,河南尹张全义及诸镇进暖殿物。己酉,求唐宦者。庚戌,新罗国王金朴英及其泉州范节度使王逢规皆遣使者来。乙卯,渤海国王大諲譔使大禹谟来。庚申,如河阳。辛酉,至自河阳。丁卯,七庙神主至自太原,祔于太庙。朝献于太微宫。戊辰,享于太庙。二月己巳朔,有事于南郊,大赦。癸酉,各臣上尊号曰昭文睿武光孝皇帝。戊寅,幸李嗣源第。癸未,立刘氏为皇后。三月己酉,党项来。庚戌,赐从平汴州及入洛南郊立仗军士等功臣。庚申,工部郎中李涂为检视诸陵使。潞州将杨立反。夏五月壬寅,教坊使陈俊为景州刺史,内园栽接使储德源为宪州刺史。丙辰,渤海国王大湮撰遣使者来。丙寅,李嗣源克潞州。六月丙子,杨立伏诛。己丑,封回纥王仁美为英义可汗。秋七月己酉,如雷山赛天神。八月,大雨霖,河溢。九月壬子,置水于城门,以禳荧惑。甲寅,幸郭崇韬第。丙辰,黑水遣使者来。冬十月癸未,左熊威军将赵晖妻一产三男子。十一月癸卯,畋于伊阙。丙午,至自伊阙。丁巳,回鹘使都督安千想来。十二月庚午,及皇后幸张全义第。
三年春正月庚子,如东京,毁即位坛为鞠场。二月己巳,聚鞠于新场。乙亥,射雁于王莽河。辛巳,突厥浑解楼、渤海国王大諲撰皆遣使者来。射雁于北郊。乙酉,射鸭于郭泊。庚寅,射雁于北郊。三月乙未,寒食望祭于西郊。庚申,至自东京。辛酉,改东京为鄴都,以洛京为东都。夏四月乙亥,及皇后幸郭崇韬、硃汉宾第。旱。庚寅,赵光胤薨。五月丁酉,后太妃薨,废朝五日。己酉,黑水、女真皆遣使者来。六月辛未,宗正卿李纾为昭宗、少帝改卜园陵使。括马。秋七月壬寅,皇太后崩。八月癸未,杀河南县令罗贯。九月庚子,魏王继岌为西川四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招讨使以伐蜀。自六月雨至于是月。丁巳,射雁于尖山。冬十月壬午,奚、吐浑、突厥皆遣使者来。戊子,葬贞简太后于坤陵。十一月丁未,高丽遣使者来。己酉,蜀王衍降。郭崇韬杀王宗弼及其弟宗渥、宗训,灭其族。十二月己卯,畋于白沙。癸未,至自白沙。闰月辛亥,封弟存美为邕王,存霸永王,存礼薛王,存渥申王,存乂睦王,存确通王,存纪雅王。
四年春正月壬戌,降死罪以下囚。甲子,魏王继岌杀郭崇韬及其三子于蜀。戊寅,契丹使梅老鞋里来。庚辰,杀其弟睦王存乂及河中让国军节度使李继麟,灭其族。乙酉,沙州曹义金遣使者来。丙戌,回鹘阿咄欲遣使者来。丁亥,杀李继麟之将史武、薛敬容、周唐殷、杨师太、王景、来仁、白奉国,皆灭其族。二月己丑,宣徽南院使李绍宏为枢密使。癸巳,鄴都军将赵在礼反于贝州。甲午,畋于冷泉。赵在礼陷鄴都,武宁军节度使李绍荣讨之。邢州军将赵太反,东北面招讨使李绍真讨之。甲辰,成德军节度使李嗣源讨赵在礼。三月,赵太伏诛。李嗣源反。博州守将翟建自称刺史。甲子,杀王衍,灭其族。乙丑,如汴州。壬申,次荥泽。龙骧指挥军使姚彦温以前锋军叛降于李嗣源。嗣源入于汴州。甲戌,至自万胜。从马直指挥使郭从谦反。夏四月丁亥朔,皇帝崩。

卷六 唐本纪第六

明宗圣德和武钦孝皇帝,世本夷狄,无姓氏。父霓,为雁门部将,生子邈佶烈,以骑射事太祖,为人质厚寡言,执事恭谨,太祖养以为子,赐名嗣源。
梁攻兗、郓,硃宣、硃瑾来乞师,太祖遣李存信将兵三万救之。存信留莘县不进,使嗣源别以兵三干先击梁兵,梁兵解去。存信留莘县久之,为罗弘信所袭,存信败走,嗣源独殿而还,太祖以嗣源所将骑五百号“横冲都”。光化三年,李嗣昭攻梁邢、洺,出青山,遇葛从周兵,嗣昭大败走,梁兵追之。嗣源从间道后至,谓嗣昭曰:“为公一战。”乃解鞍砺镞,凭高为阵,左右指画,梁追兵望之莫测。嗣源急呼曰:“吾取葛公,士卒可无动!”乃驰骑犯之,出入奋击。嗣昭继进,梁兵解去。嗣源身中四矢,太祖解衣赐药以劳之,由是李横冲名重四方。
梁、晋相拒于柏乡,梁龙骧军以赤、白马为两阵,旗帜铠仗皆如马色,晋兵望之皆惧。庄宗举钟以饮嗣源曰:“卿望梁家赤、白马惧乎?虽吾亦怯也。”嗣源笑曰:“有其表尔,翌日归吾厩也。”庄宗大喜曰:“卿当以气吞之。”因引钟饮酹,奋楇驰骑,犯其白马,挟二裨将而还。梁兵败,以功拜代州刺史。
庄宗攻刘守光,嗣源及李嗣昭将兵三万别出飞狐,定山后,取武、妫、儒三州。庄宗已平魏州,因徇下磁、相,拜相州刺史、昭德军节度使。久之,徙镇安国。契丹攻幽州,庄宗遣嗣源与阎宝等击走之。
同光元年,徙镇横海。是时,梁、唐相拒于河上,李继韬以潞州叛降梁,庄宗有忧色,召嗣源帐中,谓曰:“继韬以上党降梁,而梁方急攻泽州,吾出不意袭郓州,以断梁右臂,可乎?”嗣源对曰:“夹河之兵久矣,苟非出奇,则大计不决,臣请独当之。”乃以步骑五千涉济,至郓州,郓人无备,遂袭破之,即拜天平军节度使、蕃汉马步军副都总管。
梁军攻破德胜南栅,庄宗退保杨刘。王彦章急攻郓州,庄宗悉军救之,嗣源为前锋,击梁军。追至中都,擒彦章及梁监军张汉杰。彦章虽败,而段凝悉将梁兵屯河上,庄宗未知所向,诸将多言乘胜以取青、齐,嗣源曰:“彦章之败,凝犹未知,使其闻之,迟疑定计,亦须三日。纵使料吾所向,亟发救兵,必渡黎阳,数万之众,舟楫非一日具也。此去汴州,不数百里,前无险阻,方阵而行,信宿可至,汴州已破,段凝岂足顾哉!”而郭崇韬亦劝庄宗入汴,庄宗以为然,遣嗣源以千骑先至汴州,攻封丘门,王瓚开门降。庄宗后至,见嗣源大喜,手揽其衣,以头触之曰: “天下与尔共之。”拜中书令。
二年,庄宗祀天南郊,赐以铁券。五月,破杨立于潞州。六月,徙镇宣武,兼蕃汉内外马步军总管。冬,契丹侵渔阳,嗣源败之于涿州。
三年,徙镇成德。庄宗幸鄴,请朝行在,不许。贞简太后疾,请入省,又不许。太后崩,请赴山陵,许之,而契丹侵边,乃止。十二月,遂朝于洛阳。
天成元年,郭崇韬、硃友谦皆以谗死,嗣源以名位高,亦见疑忌。赵在礼反于魏,大臣皆请遣嗣源讨贼,庄宗不许。群臣屡请,庄宗不得已,遣之。三月壬子,嗣源至魏,屯御河南,在礼登楼谢罪。甲寅,军变,嗣源入于魏,与在礼合,夕出,止魏县。丁巳,以其兵南,遣石敬瑭将三百骑为先锋。嗣源行过钜鹿,掠小坊马二千匹以益军。壬申,入汴州。
四月丁亥,庄宗崩。己丑,入洛阳。甲午,监国,朝群臣于兴圣宫。乙未,中门使安重诲为枢密使。杀元行钦及租庸使孔谦。壬寅,左骁卫大将军孔循为枢密使。丙午,始奠于西宫,皇帝即位于柩前,易斩缞以衮冕。壬子,魏王继岌薨。甲寅,大赦,改元。渤海国王大諲撰使大陈林来。是月,张居翰罢。
五月丙辰朔,太子宾客郑珏、工部尚书任圜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戊辰,赵在礼为义成军节度使。六月丁酉,汴州控鹤军乱,指挥使张谏杀其权知州事高逖。己亥,谏伏诛。秋七月庚申,安重诲杀殿直马延于御史台门。契丹使梅老述骨来,渤海使大昭佐来。己卯,贬豆卢革为辰州刺史,韦说叙州刺史。甲申,流革于陵州,说于合州。八月乙酉朔,陕州硖石县民高存妻一产三男子。丁酉,以象笏三十二赐百官之无笏者。阅稼于冷泉宫。己亥,契丹寇边。丁未,平卢军节度使霍彦威杀其登州刺史王公俨。甲寅,医官张志忠为太原少尹。九月己未,幸至德宫及袁建丰第。冬十月丁亥,云南山后两林百蛮都鬼主、右武卫大将军李卑晚使大鬼主傅能何华来。辛丑,契丹使没骨馁来告阿保机哀,废朝三日。旱,辛亥雨。
二年春正月癸丑朔,更名亶。癸亥,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冯道、太常卿崔协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月壬午朔,新罗使张芬来。西川节度使孟知祥杀其兵马都监李严。丙申,赦京师囚。郭从谦为景州刺史,既而杀之。戊戌,山南东道节度使刘训为南面招讨使,以伐荆南。三月壬子朔,幸会节园,群臣买宴。卢台军乱,杀其将写震。新罗使林彦来。夏四月庚寅,卢台军将龙晊等伏诛。夏四月庚寅,卢台军将龙晊等伏诛。六月丙戌,任圜罢。庚子,幸白司马坡,祭突厥神。秋七月甲子,随州刺史西方鄴取夔、忠、万州。癸酉,杀豆卢革、韦说。八月乙酉,牂牁使宋朝化及昆明使者来。九月庚午,党项使如连山来。壬申,契丹使梅老来。冬十月乙酉,如汴州。宣武军节度使硃守殷反,马步军都指挥使马彦超死之。己丑,守殷自杀。乙未,杀太子少保致仕任圜。辛丑,德音释轻系囚。是月,传箭于霍彦威。十一月乙亥,契丹使梅老来。十二月己丑,回鹘西界吐蕃遣使者来。甲辰,畋于东郊。丙午,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聿谥曰孝恭,庙号惠祖,祖妣刘氏谥曰孝恭昭;曾祖敖谥曰孝质,庙号毅祖,祖妣张氏谥曰孝质顺;祖琰谥曰孝靖,庙号烈祖,祖妣何氏谥曰孝靖穆;考谥曰孝成,庙号德祖,妣刘氏谥曰孝成懿。立庙于应州。
三年春正月丁巳,契丹陷平州。二月辛巳,吐浑都督李绍虏来。乙未,孔循罢。戊戌,回鹘使李阿山来。三月丁未朔,御札求直言。己未,郑珏罢。癸亥,成德军节度使王建立为尚书右仆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西方鄴克归州。戊辰,宣徽南院使范延光为枢密使。夏四月戊寅,延光罢。乙酉,达靼遣使者来。义武军节度使王都反。壬寅,归德军节度使王晏球为北面行营招讨使。五月,契丹秃馁入于定州。辛酉,右卫上将军赵敬怡为枢密使。封回鹘可汁王仁裕为顺化可汗。秋七月己未,杀齐州防御使曹廷隐。八月,卢龙军节度使赵德钧执契丹首领惕隐赫邈。庆州防御使窦廷琬反。冬十月,静难军节度使李敬周讨之。丁巳,突厥使张慕晋来。十一月壬午,吐浑使念九来。甲午,王建立罢。十二月,李敬周克庆州,窦廷琬伏诛。幸亥,幸康义诚第。
四年春正月壬辰,回鹘使掣拨都督来。二月癸卯,王晏球克定州。辛酉,晏球献馘俘。赵敬怡薨。丁卯,崔协薨。庚午,至自汴州。三月丙戌,杀侄从璨。夏四月,契丹寇云州。癸丑,契丹使撩括梅里来求秃馁,杀之。甲寅,端明殿学士、尚书兵部侍郎赵凤为门下侍郎兼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五月己巳,朝群臣贺朔。乙酉,追谥少帝曰昭宣光烈孝皇帝。契丹寇云州。秋七月壬申,杀右金吾卫上将军毛璋。八月乙巳,黑水使骨至来。丁未,吐浑首领念公山来。乙卯,党项折遇明来。己未,高丽王建使张彬来。九月癸巳,杀供奉官乌昭遇。冬十二月辛丑,杀西平县令李商。
长兴元年春正月丁卯,阅马于苑。辛卯,宣徽南院使硃弘昭为大内留守。二月,戊戌,黑水兀兒遣使者来。乙巳,天雄军节度使石敬瑭为御营使。癸丑,朝献于太微宫。甲寅,享于太庙。乙卯,有事于南郊,大赦,改元。三月庚寅,立淑妃曹氏为皇后。夏四月戊戌,安重诲使河中衙内指挥使杨彦温逐其节度使从珂。壬寅,西京留守索自通、侍卫步军指挥使药彦稠讨之。辛亥,自通执彦温杀之。戊午,群臣上尊号曰圣明神武文德恭孝皇帝。辛酉,吐蕃首领于拨葛来。五月丁丑,回鹘使孽栗祖来。庚辰,回鹘使安黑连来。秋七月壬午,访庄宗子孙瘗所。八月乙未,忠武军节度使张延朗为三司使。壬寅,杀捧圣都军使李行德、大将张俭,灭其族。吐浑来附。封子从荣为秦王。戊申,海州将王传极杀其刺史陈宣,叛于吴来降。乙卯,吐浑康合毕来。丙辰,封子从厚为宋王。九月壬戌,吐蕃使王满儒来。东川节度使董璋反。甲申,成德军节度使范延光为枢密使。丁亥,石敬瑭为东川行营都招讨使。冬十月丁酉,始藏冰。甲辰,骁卫上将军致仕张筠进助军粟。乙巳,董璋陷阆州,杀节度使李仁矩,指挥使姚洪死之。孟知祥反。十一月庚申朔,秦王从荣受册,谒于太庙。丙戌,契丹东丹王突欲来奔。十二月丁未,二王后、秘书丞、酅国公杨仁矩卒,废朝一日。丁巳,回鹘顺化可汗王仁裕使翟末斯来。安重诲讨董璋。沙州曹义金遣使者来。
二年春正月戊辰,党项使折七移来。庚辰,达靼使列六薛娘居来。二月丁酉,幸安元信第。戊戌,突厥使杜阿熟、吐浑使康万琳来。辛丑,安重诲罢。三月,赵凤罢。丁亥,太常卿李愚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夏四月甲辰,宣徽北院使赵延寿为枢密使。甲寅,董璋陷遂州,武信军节度使夏鲁奇死之。乙卯,以旱赦流罪以下囚。闰五月丁酉,杀太子太师致仕安重诲及其妻张氏、子崇赞崇绪。秋八月己未,契丹使邪姑兒来。九月丁亥,放五坊鹰隼。冬十一月戊申,吐蕃遣使者来。辛丑,旌表棣州民邢钊门闾。十二月甲寅朔,除铁禁,初税农具钱。己未,西凉府遣使者来。己巳,回鹘使安永思来。辛未,渤海使文成角来。党项寇方渠。
三年春正月庚子,契丹使拽骨来。己酉,渤海、回鹘皆遣使者来。二月己卯,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及党项战于牛兒谷,败之。三月甲申,契丹遣使者来。夏四月庚申,新罗遣使者来。五月己丑,二王後詹事司直杨延绍袭封酅国公。丙午,孟知祥攻董璋,陷绵州。六月甲寅,封王建为高丽国王、大义军使孟知祥杀董璋,陷东川。达靼首领颉哥以其族来附。秋八月己卯,吐蕃遣使者来。冬十月庚申,幸石敬瑭第。
四年春正月庚寅,端明殿学士、兵部侍郎刘昫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二月戊午,孟知祥使硃滉来。三月甲辰,追册晋国夫人夏氏为皇后。夏五月戊寅,封子从珂为潞王,从益许王,侄从温兗王,从璋洋王,从敏泾王。丙戌,契丹使述骨卿来。秋七月乙未,回鹘都督李末来,献白鹘,命放之。八月戊申,大赦。九月戊戌,赵延寿罢。山南东道节度使硃弘昭为枢密使。冬十月庚申,范延光罢。三司使冯赟为枢密使。壬申,幸士和亭,得疾。十一月壬辰,秦王从荣以兵入兴圣宫,不克,伏诛。乙未,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康义诚杀三司使孙岳。戊戌,皇帝崩于雍和殿。
呜呼,自古治世少而乱世多!三代之王有天下者,皆数百年,其可道者,数君而已,况于后世邪!况于五代邪!予闻长老为予言:“明宗虽出夷狄,而为人纯质,宽仁爱人。”于五代之君,有足称也。尝夜焚香,仰天而祝曰:“臣本蕃人,岂足治天下!世乱久矣,愿天早生圣人。”自初即位,减罢宫人、伶官;废内藏库,四方所上物,悉归之有司。广寿殿火灾,有司理之,请加丹雘,喟然叹曰:“天以火戒我,岂宜增以侈邪!”岁尝旱,已而雪,暴出庭中,诏武德司宫中无得扫雪,曰: “此天所以赐我也。”数问宰相冯道等民间疾苦,闻道等言谷帛贱,民无疾疫,则欣然曰:“吾何以堪之,当与公等作好事,以报上天。”吏有犯赃,辄置之死,曰: “此民之蠹也!”以诏书褒廉吏孙岳等,以风示天下。其爱人恤物,盖亦有意于治矣。其即位时,春秋已高,不迩声色,不乐游畋。在位七年,于五代之君,最为长世,兵革粗息,年屡丰登,生民实赖以休息。然夷狄性果,仁而不明,屡以非辜诛杀臣下。至于从荣父子之间,不能虑患为防,而变起仓卒,卒陷之以大恶,帝亦由此饮恨而终。当是时,大理少卿康澄上疏言时事,其言曰:“为国家者有不足惧者五,深可畏者六:三辰失行不足惧,天象变见不足惧,小人讹言不足惧,山崩川竭不足惧,水旱虫蝗不足惧也;贤士藏匿深可畏,四民迁业深可畏,上下相徇深可畏,廉耻道消深可畏,毁誉乱真深可畏,直言不闻深可畏也。”识者皆多澄言切中时病。若从荣之变,任圜、安重诲等之死,可谓上下相徇,而毁誉乱真之敝矣。然澄之言,岂止一时之病,凡为国者,可不戒哉!

卷七 唐本纪第七

愍皇帝,明宗第五子从厚也。为人形质丰厚,寡言好礼,明宗以其貌类己,特爱之。天成二年,以检校司徒拜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加检校太保、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从厚妃,孔循女也,安重诲怒循以女妻从厚,三年,罢循枢密使,出从厚为宣武军节度使。明年,徙镇河东。长兴元年,封从厚宋王,徙镇成德。二年,徙镇天雄,累加兼中书令。
四年十一月,秦王从荣伏诛。明宗病甚,遣宦者孟汉琼召王于鄴,而明宗崩,秘其丧六日。十二月癸卯朔,发丧于西宫,皇帝即位于柩前,群臣见于东阶,复于丧位。丙午,成服于西宫。庚戌,登光政门楼,存问军民。辛亥,杀司衣王氏。癸丑,始听政。乙卯,杀司仪康氏。丁巳,冯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户部尚书韩彦恽为副,中书舍人王延为判官,礼部尚书王权为礼仪使,兵部尚书李鏻为卤簿使,御史中丞龙敏为仪仗使,左仆射权判河南府卢质为桥道顿递使。丁卯,礻覃。
应顺元年春正月壬申朔,视朝于广寿殿。乙亥,契丹使都督没辣于来。戊寅,大赦,改元,用乐。回鹘可汗王仁美遣使者来。沙州、瓜州遣使者来。乙未,硃弘昭、冯赟献钱助作山陵。闰月丙午,册皇太后。甲寅,册太妃王氏。北京留守石敬瑭献银绢助作山陵。二月庚寅,视作山陵。凤翔节度使潞王从珂反。辛卯,西京留守王思同为西面行营都部署,静难军节度使药彦稠为副。三月丙辰,思同兵溃,严卫指挥使尹晖、羽林指挥使杨思权以其军叛降于从珂。辛酉,杀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硃弘实。癸亥,河阳三城节度使康义诚为凤翔行营都招讨使,王思同为副。西京副留守刘遂雍叛降于从珂,思同奔归于京师,不克,死之。丁卯,京城巡检使安从进叛,杀冯赟,硃弘昭自杀,从进传其二首于从珂。戊辰,如卫州。
废帝,镇州平山人也。本姓王氏,其世微贱,母魏氏,少寡,明宗为骑将,过平山,掠得之。魏氏有子阿三,已十余岁,明宗养以为子,名曰从珂。及长,状貌雄伟,谨信寡言,而骁勇善战,明宗甚爱之。自晋兵战梁于河上,从珂常立战功,庄宗呼其小字曰:“阿三不徒与我同年,其敢战亦类我。”同光二年,为卫州刺史突骑指挥使,戍于石门。明宗讨赵在礼,自魏反兵而南,从珂率戍兵自曲阳、孟县驰出常山以追明宗。明宗之南也,兵少,得从珂兵在后,而军声大振。明宗入立,拜从珂河中节度使,封潞王。是时,明宗春秋已高,王于诸子次最长,枢密使安重诲患之,乃矫诏河中裨将杨彦温使图之。王阅马于黄龙庄,彦温即闭门拒之,王止于虞乡以闻。明宗召王还京师,居之清化里第。重诲数请行军法,明宗不听,后重诲见杀,乃起王为左卫大将军、西京留守。长兴三年,为凤翔节度使。王子重吉自明宗时典禁兵,为控鹤指挥使,愍帝即位,硃弘昭、冯赟用事,乃罢重吉兵职,出为亳州团练使。又徙王为北京留守,不降制书而宣授,又以李从璋为代。初,安重诲得罪罢河中,以从璋为代,而重诲见杀,故王益自疑,遂据城反。愍帝遣王思同会诸镇兵讨之,思同战败走,诸镇兵皆溃。
清泰元年三月丁巳,王以兵东。庚申,次长安,西京副留守刘遂雍叛于唐,来降。甲子,次华州,执药彦稠。丙寅,次灵宝,河中安彦威、陕州康思立叛于唐,来降。己巳,次陕州。康义诚叛于唐,来降。杀宣徽使孟汉琼。愍帝出居于卫州。夏四月壬申,入京师,冯道率百官迎王于蒋桥,王辞不见。入哭于西宫,遂见群臣,道拜,王答拜。入居于至德宫。癸酉,以太后令降天子为鄂王,命王监国。乙亥,皇帝即位。丙子,率河南民财以赏军。丁丑,借民房课五月以赏军。戊寅,弑鄂王,慈州刺史宋令询死之。乙酉,大赦,改元。戊子,杀康义诚及药彦稠。五月丙午,端明殿学士、左谏议大夫韩昭胤为枢密使,庄宅使刘延朗为枢密副使。庚戌,冯道罢。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为枢密使。甲寅,赐劝进选人、宗子官。六月庚辰,幸范延光及索自通第。秋七月辛亥,太常卿卢文纪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丁巳,立沛国夫人刘氏为皇后。八月辛未,尚书左丞姚顗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许御署官选。九月,契丹寇边。冬十月戊寅,李愚、刘昫罢。十二月己亥,雄武军节度使张延郎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契丹寇云州。庚寅,幸龙门。旱。
二年春二月甲戌,范延光罢。己丑,追尊鲁国太夫人魏氏为皇太后。三月辛丑,忠武军节度使赵延寿为枢密使。夏五月辛卯,宣徽南院使刘延皓为枢密使。契丹寇边。六月癸未,群臣献添都马。秋七月丁酉,回鹘可汗王仁美使其都督陈福海来。刘延皓罢。九月己酉,刑部尚书房暠为枢密使。乙卯,渤海遣使者来。
三年春正月乙未,百济遣使者来。丁未,封子重美为雍王。三月丙午,翰林学士、礼部侍郎马胤孙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河东节度使石敬瑭反。夏五月乙卯,建雄军节度使张敬达为太原四面都招讨使,义武军节度使杨光远为副。戊申,先锋指挥使安审信叛降于石敬瑭。己酉,振武戍将安重荣叛降于石敬瑭。壬子,天雄军屯驻捧圣都虞候张令昭逐其节度使刘延皓。六月癸亥,以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军事。甲戌,宣武军节度使范延光为天雄军四面招讨使。秋七月戊申,克魏州。壬子,张令昭伏诛。癸丑,彰圣指挥使张万迪叛降于石敬瑭。八月戊午,契丹使梅里来。九月甲辰,张敬达及契丹战于太原,败绩,契丹围敬达于晋安。戊申,如河阳。冬十月壬戌,括马,籍民为兵。十一月戊子,卢龙军节度使赵德钧为行营都统。丁酉,契丹立晋。闰月甲子,杨光远杀张敬达,以其军叛降于契丹。甲戌,契丹及晋人至于潞州。丁丑,至自河阳。辛巳,皇帝崩。
呜呼,君臣之际,可谓难哉!盖明者虑于未萌而前知,暗者告以将及而不惧,故先事而言,则虽忠而不信,事至而悔,其可及乎?重诲区区独见潞王之祸,而谋之不臧,至于殒身赤族,其隙自兹。及愍帝之亡也,穴于徽陵,其土一垅,路人见者,皆为之悲。使明宗为有知,其有愧于重诲矣,哀哉!

卷八 晋本纪第八

高祖圣文章武明德孝皇帝,其父臬捩鸡,本出于西夷,自硃邪归唐,从硃邪入居阴山。其后,晋王李克用起于云、朔之间,臬捩鸡以善骑射,常从晋王征伐有功,官至洺州刺史。臬捩鸡生敬瑭,其姓石氏,不知其得姓之始也。
敬瑭为人沈厚寡言,明宗爱之,妻以女,是为永宁公主,由是常隶明宗帐下,号左射军。庄宗已得魏,梁将刘掞急攻清平,庄宗驰救之。兵未及阵,为掞所掩,敬瑭以十余骑横槊驰击,取之以旋。庄宗拊其背而壮之,手啗以酥,啗酥,夷狄所重,由是名动军中。十五年,庄宗战于胡柳,前锋周德威战死,敬瑭以左射军从明宗复击败梁兵。明宗战胡卢套、杨村,为梁兵所败,敬瑭常脱明宗于危。
赵在礼之乱,明宗讨之,至魏而兵变,明宗初欲自归于天子,明己所以不反者。敬瑭献计曰:“岂有军变于外,上将独无事者乎?且犹豫者兵家大忌,不如速行。愿得骑兵三百先攻汴州,夷门天下之要害也,得之可以成事。”明宗然之,与之骁骑三百,渡黎阳为前锋,明宗遂入汴。庄宗自洛后至,不得入,而兵皆溃去。庄宗西还,明宗以敬瑭为前锋趣汜水,且收其散卒。庄宗遇弑,明宗入立,拜敬瑭保义军节度使,赐号“竭忠建策兴复功臣”,兼六军诸卫副使。在陕为政以廉闻。是时,诸侯多不奉法,邓州陶、亳州李鄴皆以赃污论死,明宗下诏书褒廉吏普州安崇阮、洺州张万进、耀州孙岳等以讽天下,而以敬瑭为首。
天成二年十月,从幸汴州,为御营使,拜宣武军节度使、侍卫亲军马步军都指挥使,六军副使如故,改赐“耀忠匡定保节功臣。”三年四月,徙镇天雄,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兴唐尹。五月,拜驸马都尉。董璋反东川,为行营都招讨使,不克而还。复兼六军诸卫副使。徙镇河阳三城,未行,而契丹、吐浑、突厥皆入寇,是时,秦王从荣统六军,敬瑭疑其必及祸,不欲为其副,乃自请行。及制出,不落副使,辄复辞行。明宗数责大臣问谁可行者,范延光、赵延寿等卒以敬瑭为请,乃拜河东节度使、大同彰国振武威塞等军蕃汉马步军总管,落六军副使,乃行。
明年,明宗崩,愍帝即位,加中书令。三月,徙镇成德。清泰元年五月,复镇太原,来朝京师。潞王从珂反于凤翔,愍帝出奔,遇敬瑭于道。敬瑭杀帝从者百余人,幽帝于卫州而去。废帝即位,疑敬瑭必反。
天福元年五月,徙镇天平,敬瑭果不受命,谓其属曰:“先帝授吾太原使老焉,今无故而迁,是疑吾反也。且太原地险而粟多,吾当内檄诸镇,外求援于契丹,可乎?”桑维翰、刘知远等共以为然。乃上表论废帝不当立,请立许王从益为明宗嗣。废帝下诏削夺敬瑭官爵,命张敬达等讨之,敬瑭求援于契丹。九月,契丹耶律德光入自雁门,与唐兵战,敬达大败。敬瑭夜出北门见耶律德光,约为父子。
十一月丁酉,皇帝即位,国号晋。以幽、涿、蓟、檀、顺、瀛、莫、蔚、朔、云、应、新、妫、儒、武、寰州入于契丹。己亥,大赦,改元。掌书记桑维翰为翰林学士、尚书礼部侍郎,知枢密使事。闰月丙寅,翰林学士承旨、尚书户部侍郎赵莹为门下侍郎,桑维翰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兼枢密使。甲戌,赵德钧及其子延寿叛于唐来降,契丹锁之以归。己卯,次河阳,节度使苌从简叛于唐来降。辛巳,至自太原。卢文纪、姚顗罢。甲申,大赦,杀张延朗、刘延朗,赦房暠。十二月乙酉,如河阳。追降王从珂为庶人。丁亥,司空冯道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己丑,曹州指挥使石重立杀其刺史郑玩。辛卯,御札求直言。癸巳,镇州牙内都虞候秘琼逐其节度副使李彦琦。同州裨将门鐸杀其将杨汉宾。庚子,天平军节度使王建立杀其副使李彦赟。旱。
二年春正月癸亥,安远军节度使卢文进叛降于吴。丁卯,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杀齐州防御使秘琼。戊寅,兵部侍郎李崧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枢密使。封唐宗室子为公,及隋酅公为二王后,以周介公备三恪。二月丁西,契丹使太子解里来。三月庚辰,如汴州。夏四月丁亥,赦囚,蠲民租赋。赵莹使于契丹。辛卯,宣武军节度使杨光远进助国钱。契丹使宫苑使李可兴来。五月壬戌,御札求直言。丁丑,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璟谥曰孝安,庙号靖祖,祖妣秦氏谥曰孝安元;曾祖彬谥曰孝简,庙号肃祖,祖妣安氏谥曰孝简恭;祖昱谥曰孝平,庙号睿祖,祖妣来氏谥曰孝平献;考绍雍谥曰孝元,庙号献祖,妣何氏谥曰孝元懿。六月癸未,契丹使夷离毕来。天雄军节度使范延光反。丁酉,传箭于义成军节度使符彦饶。丁未,杨光远为魏府四面行营都部署。东都巡检张从宾反,留守判官李遐死之,奉国都指挥使侯益、护圣都指挥使杜重威讨之。从宾寇河阳,杀皇子重乂;寇河南,杀皇子重信。秋七月,从宾陷汜水关,杀巡检使宋廷浩。壬子,右卫大将军尹晖叛奔于吴,不克,伏诛。右监门卫大将军娄继英叛降于张从宾。义成军乱,杀戍将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白奉进。甲寅,戍将奉国指挥使马万执符彦饶归于京师,命杀之于赤冈。乙卯,杨光远为魏府行营都招讨使。辛酉,杜重威克汜水关。壬申,杨光远克博州。丙子,安州屯防指挥使王晖杀其节度使周瑰,右卫上将军李金全讨之。八月丙申,静难军节度使安叔千进添都马。乙巳,赦非死罪囚及张从宾、符彦饶、王晖余党。九月,杨光远进粟。冬十月辛巳,禁造甲兵。
三年春二月戊戌,诸镇皆进物以助国。三月壬戌,回鹘可汗王仁美使翟全福来。丁丑,禁私造铜器。秋七月辛酉,以皇业钱作受命宝。八月戊寅,冯道及左仆射刘昫为契丹册礼使。壬午,澶州刺史冯晖降。丙戌,许御署官选。己丑,蠲水旱民税。辛丑,归伶官于契丹。九月己酉,赦范延光。己未,归静鞭官刘守威,金吾勘契官王殷、司天鸡叫学生殷晖于契丹。于阗使马继荣来,回鹘使李万金来。己巳,赦魏州,蠲民税。是月,宣徽南院使刘处让为枢密使。冬十月戊寅,契丹使中书令韩频来奉册曰英武明义皇帝。庚辰,升汴州为东京,以洛阳为西京,雍州为晋昌军。戊子,右金吾卫大将军马从斌使于契丹。己未,契丹使梅里来。戊戌,大赦。庚子,封李圣天为大宝于阗国王。十一月辛亥,升广晋府为鄴都。壬戌,除铸钱令。十二月丙子,封子重贵为郑王。
四年春正月,盗发唐愍皇帝墓。辛亥,澶州防御使张从恩为枢密副使。旌表深州民李自伦门闾。三月乙巳,回鹘使其都督拽里敦来。丙辰,颁《调元历》。灵州戍将王彦忠以怀远城反。己未,彦忠降,供奉官齐延祚杀之。夏四月辛巳,封回鹘可汗王仁美为奉化可汗。甲申,废枢密使。秋七月丙辰,复禁铸钱。闰月壬申,桑维翰罢。八月己亥朔,河决博平。西戎寇泾州,彰义军节度使张彦泽败之,执其首领野离罗虾独。九月丁丑,契丹使粘木孤来。癸未,封李从益为郇国公以奉唐后。丙戌,高丽王建使其广评侍郎邢顺来。冬十一月乙亥,立唐高祖、太宗、庄宗、明宗、愍帝庙于西京。戊子,契丹使遥折来,吐蕃罢延族来附。
五年春正月丁卯朔,德音除民公私债。己丑,回鹘使石海金来。夏四月甲子,契丹兴化王来。五月丙戌,安远军节度使李金全叛附于唐。六月癸卯,李昪遣其将李承裕入于安州,金全奔于唐,安远军节度使马全节及承裕战,败之。丁巳,克安州,承裕奔于云梦,全节执而杀之。秋八月丁酉,阅稼于西郊。己未,西京留守杨光远杀太子太师范延光。九月丁卯,翰林学士承旨、户部侍郎和凝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巳,阅稼于沙台。冬十月丁未,契丹使舍利来。十一月丙子,冬至,始用二舞。
六年春正月戊寅,封唐叔虞为兴安王,台骀为昌宁公。二月戊申,停买宴钱。三月,除民二年至四年以前税。夏四月己未,契丹使述括来。五月,吐浑首领白承福来。秋七月壬午,突厥使薛同海来。八月壬辰,如鄴都,开封尹郑王重贵留守东京,宣徽南院使张从恩东京内外兵马都监。壬寅,大赦。甲寅,光禄卿张澄使于契丹。九月乙亥,前安国军节度使杨彦询使于契丹。丁丑,吐浑使白可久来。河决中都,入于沓河。冬十月,河决滑、濮、郓、澶州。山南东道节度使安从进反。十一月丁丑,西京留守高行周为南面军前都部署以讨之。十二月丙戌朔,郑王重贵为广晋尹,徙封齐王。先锋都指挥使郭金海及安从进战于唐州,败之。成德军节度使安重荣反。天平节度使杜重威为镇州行营招讨使。丙申,契丹遣使者来。戊戌,杜重威及安重荣战于宗城,败之。
七年春正月丁巳,克镇州,安重荣伏诛,赦广晋。庚午,契丹使达剌来。三月,归德军节度使安彦威塞决河于滑州。闰月,天兴蝗食麦。夏五月乙巳,尊皇太妃刘氏为太后。六月丙辰,吐浑使念丑汉来。乙丑,皇帝崩于保昌殿。

卷九 晋本纪第九

出帝父敬儒,高祖兄也,为唐庄宗骑将,早卒,高祖以其子重贵为子。高祖六子,五皆早死,而重睿幼,故重贵得立。
重贵少而谨厚,善骑射。高祖使博士王震教以《礼记》,久之,不能通大义,谓震曰:“此非我家事也。”高祖为契丹所立,谋以一子留守太原。契丹使尽出诸子自择之,指重贵曰:“此眼大者可也。”遂拜金紫光禄大夫,行太原尹、北京留守,知河东节度事。
天福二年九月,召拜左金吾卫上将军。三年冬,为开封尹,封郑王,加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六年,高祖幸鄴,留守东京。已而为广晋尹,徙封齐王。
七年六月乙丑,高祖崩,皇帝即位于柩前。庚午,使左骁卫将军石德超以御马二扑祭于相州之西山。如京使李仁廓使于契丹,契丹使梅李来。丙子,冯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门下侍郎窦贞固为副,太常卿崔棁为礼仪使,户部侍郎吕琦为卤簿使,御史中丞王易简为仪仗使。己卯,四方馆使硃崇范、右金吾卫大将军梁言使于契丹。秋七月壬辰,皇祖母刘氏崩,辍视朝三日。丁酉,使石德超扑马于相州之西山。庚子,大赦。甲辰,契丹使通事来。八月戊午,高行周克襄州。庚申,天平军节度使景延广、义成军节度使李守贞、彰德军节度使郭谨,进钱粟助作山陵。甲子,契丹使郎五来。庚午,葬皇祖母于魏县。癸酉,契丹使其客省使张九思来。九月辛丑,李守贞为大行皇帝山陵都部署。冬十月己未,契丹使舍利来。庚午,回鹘遣使者来。十一月,契丹使大卿来。庚寅,葬圣文章武孝皇帝于显陵。己亥,牛羊使董殷使于契丹。庚子,祔高祖神主于太庙。辛丑,蠲高祖灵车所过民租之半。十二月庚午,北京留守刘知远进百头穹庐。契丹于越使令骨支来。辛未,又使野里巳来。丙子,于阗使都督刘再升来,沙州曹元深、瓜州曹元忠皆遣使附再升以来。旱,蝗。八年春正月,契丹于越使乌多奥来。二月壬子,景延广为御营使。己未,如东京,赦广晋府囚。庚申,次澶州,赦囚。乙丑,至自鄴都。庚午,寒食,望祭显陵于南庄,焚御衣、纸钱。三月己卯朔,赵莹罢。晋昌军节度使桑维翰为侍中。辛丑,引进使、太府卿孟承诲使于契丹。蝗。夏四月庚午,董殷使于契丹。供奉官张福率威顺军捕蝗于陈州。五月,泰宁军节度使安审信捕蝗于中都。丁亥,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癸卯,冯道罢。甲辰,以旱、蝗大赦。六月庚戌,祭蝗于皋门。癸亥,供奉官七人帅奉国军捕蝗于京畿。辛未,括借民粟,杀藏粟者。秋七月甲午,册皇太后。丁酉,射于南庄。契丹使梅里等来。甲辰,供奉官李汉超帅奉国军捕蝗于京畿。八月丁未朔,募民捕蝗,易以粟。辛亥,检民青苗。九月戊寅,尊秦国夫人安氏为皇太妃。丙申,幸大年庄及景延广第。冬十月戊申,立冯氏为皇后。壬子,畋于近郊,幸沙台。丙寅,契丹使通事刘胤来。庚午,括借民粟。十一月己卯,董殷使于契丹。甲申,幸八角,阅马牧。乙未,契丹使梅里来。戊戌,齐州刺史杨承祚奔于青州。辛丑,高丽使其广评侍郎金仁逢来。十二月癸丑,给事中边光范、登州刺史郭彦威使于契丹。甲寅,高丽使太相来。平卢军节度使杨光远反,淄州刺史翟进宗死之。
开运元年春正月甲戌朔,契丹寇沧州。己卯,陷贝州。庚辰,归德军节度使高行周为北面行营都部署。契丹入雁门,寇代州。辛巳,殿直王班使于契丹,至于鄴都,不得进而复。大饥。壬午,前静难军节度使李周留守东京,景延广为御营使。乙酉,北征。丙戌,契丹寇黎阳。辛卯,讲武于澶州。契丹屯于元城,赵延寿寇南乐。甲午,刘知远为幽州道行营招讨使。括马。丙申,契丹寇黎阳。辛丑,刘知远及契丹伟王战于秀容,败之。博州刺史周儒叛降于契丹。二月戊申,前军都虞候李守贞及契丹战于马家渡,败之。癸丑,北面行营都虞候马全节及契丹战于北平,败之。三月癸酉,及契丹战于戚城,契丹去。己丑,冀州刺史白从晖及契丹战于衡水,败之。癸巳,籍民为武定军。夏四月,契丹陷德州,沿河巡检使梁进败之,取德州。甲寅,至自澶州,赦京师。己未,马全范及契丹战于定丰,败之。辛酉,率借民财。五月戊寅,李守贞讨杨光远。丁亥,鄴都留守张从恩为贝州行营都部署。辛卯,李守贞为青州行营都部署。六月,克淄州。丙午,复置枢密使。丁未,侍中桑维翰为中书令,充枢密使。丙辰,河决滑州,环梁山,入于汶、济。秋七月辛未朔,大赦,改元。己丑,太子太傅刘昫守司空兼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八月辛丑朔,刘知远为北面行营都统,顺德军节度使杜威为都招讨使。戊辰,旌表陈州项城民史仁诩门闾。九月丙子,契丹寇遂城、乐寿,代州刺史白文珂及契丹战于七里烽,败之。冬十月庚戌,武宁军节度使赵在礼为北面行营副都统,鄴都留守马全节为副招讨使。十二月己亥朔,射兔于皋门。丁巳,杨承勋囚其父光远以降,杀之。闰月乙酉,德音赦青州囚。契丹寇恒州。
二年春正月,契丹陷泰州。壬子,马全节及契丹战于榆林,两军皆溃。戊午,幸南庄,张从恩留守东都。辛酉,高行周为御营使。乙丑,北征,契丹去。二月己巳,幸黎阳。横海军节度使田武为东北面行营都部署,以备契丹。丙子,大阅于戚城。丙戌,阅马于铁丘。丙申,端明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冯玉为户部尚书、枢密使。三月戊戌,契丹陷祁州,刺史沈斌死之。丁未,畋于戚城。庚戌,马全节克泰州。辛亥,易州戍将孙方谏及契丹谐里战于狼山,败之。甲寅,杜威克满城。乙卯,克遂城。庚申,杜威及契丹战于阳城,败之,追奔至于卫村,又败之。夏四月戊寅,劳旋于戚城。己卯,劳旋于王莽河。甲申,至自澶州,赦左右军囚。庚寅,大赏军功。五月丙申朔,大赦。丙午,幸南庄。六月丁卯,射于繁台,幸杜威第。旱。秋八月甲子朔,废二舞。丙寅,和凝罢。冯玉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辛未,阅马于茂泽陂。丁丑,括马。九月己亥,阅马于万龙冈,幸李守贞第。冬十月丁丑,高丽使其广评侍郎韩玄珪、礼宾卿金廉等来。戊寅,射兔于砚台。戊子,高丽使其兵部侍郎刘崇珪、内军卿朴艺言来。十一月戊戌,封王武为高丽国王。己巳,射兔于皋门,幸沙台。十二月丁丑,腊,畋于郊。丁亥,桑维翰罢。开封尹赵莹为中书令,李崧守侍中、枢密使。
三年春二月丙子,回鹘使突厥陆来。壬午,射鸭于板桥,幸南庄。夏六月,孙方谏以狼山叛附于契丹。丙寅,契丹寇边。己丑,李守贞为行营都部署,义成军节度使皇甫遇为副。河决渔池。大饥,群盗起。秋七月,大雨,水,河决杨刘、朝城、武德。八月辛酉,河溢历亭。九月,河决澶、滑、怀州。辛丑,行营马军排阵使张彦泽及契丹战于新兴,败之。癸卯,刘知远及契丹战于朔州,败之。大雨霖,河决临黄。冬十月,河决卫州,丙寅,河决原武。辛未,杜威为北面行营都招讨使,李守贞为兵马都监。十一月,永静军节度使梁汉璋及契丹战于瀛州,败绩。契丹寇镇、定。十二月己未,杜威军于中渡。壬戌,奉国都指挥使王清及契丹战于滹沱,败绩,死之。杜威、李守贞、张彦泽以其军叛降于契丹。庚午,射兔于沙台。壬申,张彦泽犯京师,杀开封尹桑维翰。契丹灭晋。
呜呼,余书“封子重贵为郑王”,又书“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岂无意哉!《礼》:“兄弟之子,犹子也。”重贵书子可也,敬儒出帝父也,书曰皇伯者何哉?出帝立不以正,而绝其所生也。盖出帝于高祖,得为子而不得为后者,高祖自有子也。方高祖疾病,抱其子重睿置于冯道怀中而托之,出帝岂得立邪?晋之大臣,既违礼废命而立之,以谓出帝为高祖子则得立,为敬儒子则不得立,于是深讳其所生而绝之,以欺天下为真高祖子也。《礼》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服。”使高祖无子,出帝得为后而立以正,则不待绝其所生以为欺也。故余书曰“追封皇伯敬儒为宋王”者,以见其立不以正,而灭绝天性,臣其父而爵之,以欺天下也。

卷十 汉本纪第十

高祖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姓刘氏,初名知远,其先沙陀部人也,其后世居于太原。知远弱不好弄,严重寡言,面紫色,目多白睛,凛如也。与晋高祖俱事明宗,为偏将。明宗及梁人战德胜,晋高祖马甲断,梁兵几及,知远以所乘马授之,复取高祖马殿而还,高祖德之。高祖留守北京,以知远为押衙。
潞王从珂反,愍帝出奔,高祖自镇州朝京师,遇愍帝于卫州,止传舍,知远遣勇士石敢袖铁槌侍高祖,以虞变。高祖与愍帝议事未决,左右欲兵之,知远拥高祖入室,敢与左右格斗而死,知远即率兵尽杀愍帝左右,留帝传舍而去。
废帝入立,高祖复镇河东,已而有隙,高祖将举兵,知远与桑维翰密为高祖谋画,赞成之。高祖即位于太原,以知远为侍卫亲军都虞候,领保义军节度使。契丹耶律德光送高祖至潞州,临决,指知远曰:“此都军甚操剌,无大故勿弃之。”
天福二年,迁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领忠武军节度使。已而以杜重威代知远领忠武,徙知远领归德,知远耻与重威同制,杜门不出。高祖怒,欲罢其兵职,宰相赵莹以为不可,高祖乃遣端明殿学士和凝就第宣谕,知远乃受命。五年,徙鄴都留守。九月,朝京师,高祖幸其第。六年,拜河东节度使、北京留守。七年,高祖崩。
知远从高祖起太原,有佐命功,自出帝立,与契丹绝盟,用兵北方,常疑知远勋位已高,幸晋多故而有异志,每优尊之。拜中书令,封太原王、幽州道行营招讨使,又拜北面行营都统。开运二年四月,封北平王,三年五月,加守太尉,然王未尝出兵。契丹寇澶州,别遣伟王攻雁门,败之于秀容。八月,杀吐浑白承福等族,取其赀钜万,良马数千。
四年,契丹犯京师,出帝北迁,王遣牙将王峻奉表契丹,耶律德光呼之为兒,赐以木拐一,木拐,虏法贵之如中国几杖,非优大臣不可得。峻持拐归,虏人望之皆避道。峻还,为王言契丹必不能有中国,乃议建国。
二月戊辰,河东行军司马张彦威等上笺劝进。辛未,皇帝即位,称天福十二年。磁州贼首梁晖取相州来归。武节都指挥使史弘肇取代州,杀其刺史王晖。晋州将药可俦杀守将骆从朗及括钱使、谏议大夫赵熙来归。辛巳,陕州留后赵晖、潞州留后王守恩来归。三月丙戌朔,蠲河东杂税。辛卯,延州军乱,逐其节度使周密。壬辰,丹州指挥使高彦询以其州来归。壬寅,契丹遁,以其将萧翰为宣武军节度使守汴州。夏四月己未,右都押衙杨邠为枢密使,蕃汉兵马都孔目官郭威权枢密副使。契丹陷相州,杀梁晖。癸亥,立魏国夫人李氏为皇后。甲子,河东节度判官苏逢吉、观察推官苏禹珪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乙丑,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史弘肇取潞州。戊辰,奉国指挥使武行德以河阳来归。史弘肇取泽州。丙子,契丹耶律德光卒于栾城,契丹入于镇州。五月甲午,太原尹刘崇为北京留守。丙申,如东京。萧翰遁归于契丹,以郇国公李从益知南朝军国事。戊申,次绛州,刺史李从朗来归。六月丙辰,次河阳,杀李从益及其母于京师。甲子,至自太原。戊辰,改国号汉,赦罪人、蠲民税。于阗遣使者来。是夏,刘昫薨。秋闰七月乙丑,禁造契丹服器。天雄军节度使杜重威反,天平军节度使高行周为鄴都行营都部署以讨之。庚辰,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湍谥曰明元,庙号文祖,祖妣李氏谥曰明贞;曾祖昂谥曰恭僖,庙号德祖,祖妣杨氏谥曰恭惠;祖僎谥曰昭宪,庙号翼祖,祖妣李氏谥曰昭穆;考琠谥曰章圣,庙号显祖,妣安氏谥曰章懿。以汉高皇帝为高祖,光武皇帝为世祖,皆不祧。八月,护圣指挥使白再荣逐契丹,以镇州来归。丙申,安国军节度使薛怀让杀契丹之将刘鐸,入于邢州。九月甲戌,吏部尚书窦贞固守司空兼门下侍郎,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李涛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庚辰,北征。冬十月甲申,次韦城,赦河北。十一月壬申,杜重威降。十二月癸巳,至自鄴都。
乾祐元年春正月乙卯,大赦,改元。己未,更名暠。丁丑,皇帝崩于万岁殿。
隐皇帝,高祖第二子承祐也。高祖即位,拜右卫上将军、大内都点检。魏王承训长而贤,高祖爱之,方属以为嗣,承训薨,高祖不豫,悲哀疾剧,乃以承祐属诸将相。宰相苏逢吉曰:“皇子承祐未封王,请亟封之。”未及封而高祖崩,秘不发丧,杀杜重威。
乾祐元年二月辛巳,封承祐周王。是日,皇帝即位于柩前。壬辰,右卫大将军、凤翔巡检使王景崇及蜀人战于大散关,败之。癸巳,大赦。三月壬戌,窦贞固为大行皇帝山陵使,吏部侍郎段希尧为副,太常卿张昭为礼仪使,兵部侍郎卢价为卤簿使,御史中丞边蔚为仪仗使。丁丑,李涛罢。护国军节度使李守贞反,陷潼关。夏四月辛巳,陕州兵马都监王玉克潼关。壬午,永兴军将赵思绾叛附于李守贞,客省使王峻帅师屯于关西。杨邠为中书侍郎兼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郭威为枢密使,镇宁军节度使郭从义为永兴军兵马都部署。戊子,保义军节度使白文珂为河中兵马都部署。河决原武。五月己未,回鹘遣使者来。乙亥,魏州内黄民武进妻一产三男子。河决滑州鱼池。旱,蝗。秋七月戊申朔,彰德军节度使王继弘杀其判官张易。翙鹆食蝗。丙辰,禁捕翙鹆。庚申,郭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亥,契丹鄚州刺史王彦徽来奔。庚午,杀成德军副使张鹏。乙亥,王景崇叛附于李守贞。八月壬午,郭威讨李守贞。九月,西面行营都虞候尚弘迁及赵思绾战,败绩。冬十月甲申,吐蕃使斯漫笃兰氈药斯来。十一月甲寅,杀太子太傅李崧,灭其族。壬申,葬睿文圣武昭肃孝皇帝于睿陵。十二月己卯,彰武军节度使高允权杀太子太师致仕刘景岩。
二年春正月乙巳朔,赦囚。二月丙子,蠲民纽配租。夏五月,李守贞之将周光逊降。乙丑,赵思绾降。六月辛卯,回鹘首领杨彦珣来。西凉府遣使者来。蝗。秋七月丁巳,郭威杀华州留后赵思绾于京兆。甲子,克河中。八月,郭从义杀前永兴巡检乔守温。丙戌,郭威使来献俘。冬十月,契丹寇赵、魏,群臣进添都马。契丹陷内丘。己丑,郭威及宣徽南院使王峻伐契丹。十一月,契丹遁。
三年春正月,西面行营都部署赵晖克凤翔。丙午,郭威进添都马。壬子,赵晖献馘俘。二月甲戌,旌表颍州汝阴民麹温门闾。三月己酉,寒食,望祭于南御园。夏四月壬午,郭威以枢密使为天雄军节度使。六月癸卯,河决原武。秋八月,达靼来附。冬十一月丙子,杀杨邠及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史弘肇、三司使王章,皆灭其族。郭威反。庚辰,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叛附于威。壬午,威犯封丘,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军于七里店。癸未,劳军于北郊。甲申,劳军于刘子陂。慕容彦超及郭威战,败绩,开封尹侯益叛降于威。郭允明反。乙酉,皇帝崩,苏逢吉自杀。汉亡。
呜呼!人君即位称元年,常事尔,古不以为重也。孔子未修《春秋》,其前固已如此,虽暴君昏主,妄庸之史,其记事先后远近,莫不以岁月一二数之,乃理之自然也。其谓一为元,亦未尝有法,盖古人之语尔。及后世曲学之士,始谓孔子书 “元年”为《春秋》大法,遂以改元为重事。自汉以后,又名年以建元,而正伪纷杂,称号遂多,不胜其纪也。五代,乱世也,其事无法而不合于理者多矣,皆不足道也。至其年号乖错以惑后世,则不可以不明。初,梁太祖以乾化二年遇弑,明年,末帝已诛友珪,黜其凤历之号,复称乾化三年,尚为有说。至汉高祖建国,黜晋出帝开运四年,复称天福十二年者,何哉?盖以其爱憎之私尔。方出帝时,汉高祖居太原,常愤愤下视晋,而晋亦阳优礼之,幸而未见其隙。及契丹灭晋,汉未尝有赴难之意。出帝已北迁,方阳以兵声言追之,至土门而还。及其即位改元,而黜开运之号,则其用心可知矣。盖其于出帝无复君臣之义,而幸祸以为利者,其素志也,可胜叹哉!夫所谓有诸中必形于外者,其见于是乎!

卷十一 周本纪第十一

太祖圣神恭肃文武孝皇帝,姓郭氏,邢州尧山人也。父简,事晋为顺州刺史。刘仁恭攻破顺州,简见杀,子威少孤,依潞州人常氏。潞州留后李继韬募勇敢士为军卒,威年十八,以勇力应募。为人负气,好使酒,继韬特奇之。威尝游于市,市有屠者,常以勇服其市人。威醉,呼屠者,使进几割肉,割不如法,叱之。屠者披其腹示之曰:“尔勇者,能杀我乎?”威即前取刀刺杀之。一市皆惊,威颇自如。为吏所执,继韬惜其勇,阴纵之使亡,已而复召置麾下。继韬叛晋附于梁,后庄宗灭梁,继韬诛死,其麾下兵悉隶从马直,威以通书算补为军吏。好读《阃外春秋》,略知兵法,后为侍卫军吏。汉高祖为侍卫亲军都虞候,尤亲爱之。后高祖所临镇,尝以威从。契丹灭晋,汉高祖起兵太原,即皇帝位,拜威枢密副使。
乾祐元年正月,高祖疾大渐,以隐帝托威及史弘肇等。隐帝即位,拜威枢密使。是岁三月,河中李守贞、永兴赵思绾、凤翔王景崇相次反,隐帝遣白文珂、郭从义、常思等分讨之,久皆无功。隐帝谓威曰:“吾欲烦公可乎?”威对曰:“臣不敢请,亦不敢辞,惟陛下命。”乃加拜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使西督诸将。威居军中,延见宾客,褒衣博带,及临阵行营,幅巾短后,与士卒无异;上所赐予,与诸将会射,恣其所取,其余悉以分赐士卒,将士皆欢乐。威至河中,自栅其城东,思栅其南,文珂栅其西,调五县丁二万人筑连垒以护三栅。诸将皆谓守贞穷寇,破在旦夕,不宜劳人如此,威不听。已而守贞数出兵击坏连垒,威辄补之,守贞辄复出击,每出必有亡失。久之,城中兵食俱尽,威曰:“可矣!”乃治攻具,为期日,四面攻之,破其罗城,守贞与妻子自焚死,思绾、景崇相次降。
隐帝劳威以玉带,加检校太师兼侍中,威辞曰:“臣事先帝,见功臣多矣,未尝以玉带赐之。”因言:“臣幸得率行伍,假汉威灵以破贼者,岂特臣之功,皆将相之贤,有以安朝廷,抚内外,而馈饷以时,故臣得以专事征伐。”隐帝以威为贤,于是悉召杨邠、史弘肇、苏逢吉、禹珪、窦贞固、王章等皆赐以玉带,威乃受。威又推功大臣,请加爵赏,于是加贞固司空,逢吉司徒,禹珪、邠左右仆射。已而又曰:“此特汉廷亲近之臣耳。汉诸宗室、天下方镇,外暨荆、浙、湖南,皆未及也。” 由是滥赏遍于天下。
是冬,契丹寇边,威以枢密使北伐,至魏州,契丹遁。三年二月,师还。四月,拜威鄴都留守、天雄军节度使,仍以枢密使之镇。宰相苏逢吉以谓枢密使不可以籓镇兼领,与史弘肇等固争。久之,卒以枢密使行,诏河北诸州皆听威节度。
隐帝与李业等谋,已杀史弘肇等,诏镇宁军节度使李弘义杀侍卫步军指挥使王殷于澶州,又诏侍卫马军指挥使郭崇杀威及宣徽使王峻于魏。诏书先至澶州,弘义恐事不果,反以诏书示殷,殷与弘义遣人告威。已而诏杀威、峻使者亦驰骑至,威匿诏书,召枢密使院吏魏仁浦谋于卧内。仁浦劝威反,教威倒用留守印,更为诏书,诏威诛诸将校以激怒之,将校皆愤然效用。
十一月丁丑,威遂举兵渡河。隐帝遣开封尹侯益、保大军节度使张彦超、客省使阎晋卿等率兵拒威,又遣内养脱觇威所向。脱为威所得,威乃附脱奏请缚李业等送军中。隐帝得威奏,以示业等,业等皆言威反状已白,乃悉诛威家属于京师。庚辰,威至滑州,义成军节度使宋延渥叛于汉来降。壬午,犯封丘。甲辰,及泰宁军节度使慕容彦超战于刘子陂,彦超败,奔于兗州。郭允明反,弑隐帝于赵村。丙戌,威入京师,纵火大掠。戊子,率百官朝太后于明德门,请立嗣君。太后下令:文武百寮、六军将校,议择贤明,以承大统。庚寅,威率百官诣明德门,请立武宁军节度使赟为嗣。遣太师冯道迎赟于徐州。辛卯,请太后临朝听政,以王峻为枢密使,翰林学士、尚书兵部侍郎范质为副使。
十二月甲午朔,威北伐契丹,军于滑州。癸丑,至澶州而旋。王峻遣郭崇以骑七百逆刘赟于宋州,杀之,其将巩廷美、杨温为赟守徐州。戊午,次皋门,汉宰相窦贞固、苏禹珪来劝进。庚申,太后制以威监国。
广顺元年春正月丁卯,皇帝即位,大赦,改元,国号周。己巳,上汉太后尊号曰昭圣皇太后。戊寅,汉刘崇自立于太原。己卯,冯道为中书令。二月辛丑,西州回鹘使都督来。丁未,契丹兀欲遣使袅骨支来。癸丑,寒食,望祭于蒲池。丁巳,尚书左丞田敏使于契丹。回鹘使摩尼来。三月甲戌,武宁军节度使王彦超克徐州。夏四月甲午,立夫人董氏为德妃。五月辛未,追尊祖考为皇帝,妣为皇后:高祖璟谥曰睿和,庙号信祖,祖妣张氏谥曰睿恭;曾祖谌谥曰明宪,庙号僖祖,祖妣申氏谥曰明孝;祖蕴谥曰翼顺,庙号义祖,祖妣韩氏谥曰翼敬;考谥曰章肃,庙号庆祖,妣王氏谥曰章德。六月辛亥,范质及户部侍郎判三司李穀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窦贞固、苏禹珪罢。癸丑,范质参知枢密院事。丁巳,宣徽北院使翟光鄴为枢密副使。秋七月戊寅,幸王峻第。八月壬寅,契丹来归赵莹之丧。冬十月丙午,汉人来讨,攻自晋州。十一月,王峻及建雄军节度使王彦超拒之。十二月,慕容彦超反。
二年春正月甲子,侍卫步军都指挥使曹英为兗州行营都部署。庚午,高丽王昭使其广评侍郎徐逢来。二月庚寅,府州防御使折德扆克岢岚军。三月丁巳朔,寒食,望祭于郊。戊辰,内客省使郑仁诲为枢密副使,翟光鄴罢。夏五月庚申,东征,李穀留守东都,郑仁诲为大内都点检。癸亥,次曹州,赦流罪以下囚。乙亥,克兗州。壬午,赦兗州。六月乙酉朔,幸曲阜,祠孔子。庚子,至自兗州。秋九月乙丑,太仆少卿王演使于高丽。契丹寇边。
三年春正月乙卯,麟州刺史杨重训叛于汉,来附。闰月丙戌,回鹘使独呈相温来。二月甲子,贬王峻为商州司马。三月甲申,封荣为晋王。丙戌,郑仁诲罢。己丑,棣州团练使王仁镐为左卫大将军、枢密副使。夏六月,大雨,水。秋七月,契丹卢台军使张藏英来奔。九月,吐浑党富达等来。冬十月庚申,冯道为奉迎神主使。十一月癸未,党项使吴帖磨五等来。十二月戊申,四庙神主至自西京,迎之于西郊,祔于太庙。壬申,杀天雄军节度使王殷。乙亥,享于太庙。
显德元年春正月丙子朔,有事于南郊,大赦,改元,群臣上尊号曰圣明文武仁德皇帝。戊寅,罢鄴都。丙戌,镇宁军节度使郑仁诲为枢密使。壬辰,端明殿学士、户部侍郎王溥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王仁镐罢。是日,皇帝崩于滋德殿。

卷十二 周本纪第十二

世宗睿武孝文皇帝,本姓柴氏,邢州龙冈人也。柴氏女适太祖,是为圣穆皇后。后兄守礼子荣,幼从姑长太祖家,以谨厚见爱,太祖遂以为子。太祖后稍贵,荣亦壮,而器貌英奇,善骑射,略通书史黄老,性沈重寡言。太祖为汉枢密使,荣为左监门卫大将军。太祖镇天雄,荣领贵州刺史、天雄军牙内都指挥使。
乾祐三年冬,周兵起魏,犯京师,留荣守魏。太祖入立,拜澶州刺史、镇宁军节度使,检校太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荣素为枢密使王峻所忌,广顺三年正月来朝,不得留。既而峻有罪诛,三月,拜荣开封尹,封晋王。是冬,卜以来年正月朔旦有事于南郊,而太祖遇疾,不能视朝者久之。
显德元年正月丙子,郊,仅而成礼,即以王判内外兵马事。壬辰,太祖崩,秘不发丧。丙申,发丧,皇帝即位于柩前。右监门卫大将军魏仁浦为枢密副使。二月庚戌,回鹘遣使者来。丁卯,冯道为大行皇帝山陵使,太常卿田敏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御史中丞张煦为仪仗使,开封少尹权判府事王敏为桥道顿递使。汉人来讨,攻自潞州。三月辛巳,大赦。癸未,郑仁诲留守东京。乙酉,如潞州以攻汉。壬辰,次泽州,阅兵于北郊。癸巳,及刘旻战于高原,败之,追及于高平,又败之。丁酉,幸潞州。己亥,侍卫马军都指挥使樊爱能、步军都指挥使何徽伏诛。壬寅,天雄军节度使符彦卿为河东行营都部署。夏四月乙卯,葬神圣文武恭肃孝皇帝于嵩陵。汾州防御使董希颜叛于汉来附。丙辰,辽州刺史张汉超叛于汉来附。辛酉,取岚、宪州。壬戌,立卫国夫人符氏为皇后。取石、泌州。乙丑,冯道薨。庚午,赦潞州流罪以下囚。如太原。忻州监军李勍杀其刺史赵皋,叛于汉来附。五月丙子,代州守将郑处谦叛于汉来附,契丹救汉。丁酉,回鹘使因难敌略来。符彦卿及契丹战于忻口,败绩,先锋都指挥使史彦超死之。六月乙巳,班师。乙丑,次新郑,前拜嵩陵。庚午,至自太原。秋七月庚辰,阅稼于南御庄。癸巳,枢密院直学士、工部侍郎景范为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魏仁浦为枢密使。冬十月甲辰,杀左羽林大将军孟汉卿。
二年春二月,御札求直言。夏五月辛未,宣徽南院使向训、凤翔节度使王景伐蜀。甲戌,大毁佛寺,禁民亲无侍养而为僧尼及私自度者。秋九月丙寅朔,颁铜禁。闰月癸丑,向训克秦州。冬十月辛未,取成州。戊寅,高丽使王子太相融来。取阶州。十一月乙未朔,李谷为淮南道行营都部署以伐唐。戊申,王景克凤州。十二月丙戌,郑仁诲薨。
三年春正月,增筑京城。庚子,向训留守东京。壬寅,南征。辛亥,侍卫亲军都指挥使李重进及唐人战于正阳,败之。甲寅,重进为淮南道行营都招讨使。二月丙寅,幸下蔡浮桥。壬申,克滁州。甲戌,李景来求成,不答。壬午,景使其臣钟谟来奉表。丙戌,取扬州。辛卯,取泰州。三月庚子,内外马步军都军头袁彦为竹龙都部署。是月,取光、舒、常州。夏四月,常、泰州复入于唐。五月乙卯,至自淮南,赦京师囚。六月壬申,德音赦淮南囚。秋七月,皇后崩。扬、光、舒、滁州复入于唐。八月乙丑,课民种禾及韭。九月丙午,端明殿学士、左散骑常侍王朴为尚书户部侍郎、枢密副使。冬十月辛酉,葬宣懿皇后于懿陵。十一月庚寅,废诸祠不在祀典者。乙巳,杀李景之臣孙晟。
四年春正月己丑朔,赦非死罪囚。二月甲戌,王朴留守东京。乙亥,南征。三月丁未,克寿州。夏四月己巳,至自寿州。己卯,放降卒八百归于蜀。癸未,追册彭城郡夫人刘氏为皇后。五月丙申,杀密州防御使侯希进。秋八月乙亥,李穀罢,王朴为枢密使。癸未,蜀人来归我濮州刺史胡立。冬十月己巳,王朴留守东京,三司使张美为大内都点检。壬申,南征。十二月乙卯,泗州守将范再遇叛于唐,以其州来降。庚申,濠州团练使郭廷谓以其州来降。丁丑,取泰州。
五年春正月丁亥,取海州。壬辰,取静海军。丁未,克楚州,守将张彦卿、郑昭业死之。二月甲寅,取雄州。丁卯,如扬州。癸酉,如瓜洲。三月壬午朔,如泰州。丁亥,复如扬州。辛卯,幸迎銮。己亥,克淮南十有四州,以江为界。三月辛亥,李景来买宴。四月庚申,祔五室神主于新庙。壬申,至自淮南,回鹘、达靼遣使者来。六月辛未,放降卒四千六百于唐。秋七月乙酉,水部员外郎韩彦卿市铜于高丽。丁亥,颁《均田图》。九月,占城国王释利因德缦使莆诃散来。冬十月丁酉,括民租。十一月庚戌,作《通礼》、《正乐》。十二月丙戌,罢州县课户、俸户。
六年春正月,高丽王昭遣使者来。辛酉,女真使阿辨来。三月己酉,甘州回鹘来献玉,却之。庚申,王朴薨。丙寅,宣徽南院使吴延祚留守东京。癸酉,停给铜鱼。甲戌,北征。是月,吴延祚为左骁卫上将军、枢密使。夏四月壬辰,取乾宁军。辛丑,取益津关,以为霸州。癸卯,取瓦桥关,以为雄州。五月乙巳朔,取瀛州。甲戌,至自雄州。六月癸未,立皇后符氏,封子宗训为梁王、宗谊燕国公。戊子,占城使莆诃散来。己丑,范质、王溥参知枢密院事,魏仁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癸巳,皇帝崩于滋德殿。
恭皇帝,世宗第四子宗训也。世宗即位,大臣请封皇子为王,世宗谦抑久之。及北取三关,遇疾还京师,始封宗训梁王,时年七岁。
显德六年六月癸巳,世宗崩。甲午,皇帝即位于柩前。癸卯,范质为大行皇帝山陵使,翰林学士窦俨为礼仪使,兵部尚书张昭为卤簿使,御史中丞边归谠为仪仗使,宣徽南院使,判开封府事昝居润为桥道顿递使。秋七月丁未,户部尚书李涛为山陵副使,度支郎中卢亿为判官。八月庚寅,封弟熙让为曹王,熙谨纪王,熙诲蕲王。壬寅,高丽遣使者来。九月丙寅,左骁卫大将军戴交使于高丽。冬十一月壬寅,葬睿武孝文皇帝于庆陵。高丽遣使者来。
七年春正月甲辰,逊于位。宋兴。
呜呼,五代本纪备矣,君臣之际,可胜道哉!梁之友珪反,唐戕克宁而杀存乂、从璨,则父子骨肉之恩,几何其不绝矣。太妃薨而辍朝,立刘氏、冯氏为皇后,则夫妇之伦几何其不乖而不至于禽兽矣。寒食野祭而焚纸钱,居丧改元而用乐,杀马延及任圜,则礼乐刑政几何其不坏矣。至于赛雷山、传箭而扑马,则中国几何其不夷狄矣。可谓乱世也欤!而世宗区区五六年间,取秦陇,平淮右,复三关,威武之声震慑夷夏,而方内延儒学文章之士,考制度、修《通礼》、定《正乐》、议《刑统》,其制作之法皆可施于后世。其为人明达英果,论议伟然。即位之明年,废天下佛寺三千三百三十六。是时中国乏钱,乃诏悉毁天下铜佛像以铸钱,尝曰:“吾闻佛说以身世为妄,而以利人为急,使其真身尚在,苟利于世,犹欲割截,况此铜像,岂其所惜哉?”由是群臣皆不敢言。尝夜读书,见唐元稹《均田图》,慨然叹曰:“此致治之本也,王者之政自此始!”乃诏颁其图法,使吏民先习知之,期以一岁,大均天下之田,其规为志意岂小哉!其伐南唐,问宰相李穀以计策;后克淮南,出穀疏,使学士陶穀为赞,而盛以锦囊,尝置之坐侧。其英武之材可谓雄杰,及其虚心听纳,用人不疑,岂非所谓贤主哉!其北取三关,兵不血刃,而史家犹讥其轻社稷之重,而侥幸一胜于仓卒,殊不知其料强弱、较彼我而乘述律之殆,得不可失之机,此非明于决胜者,孰能至哉?诚非史氏之所及也!

卷十三 梁家人传第一

新五代史·传呜呼,梁之恶极矣!自其起盗贼,至于亡唐,其遗毒流于天下。天下豪杰,四面并起,孰不欲戡刃于胸,然卒不能少挫其锋以得志。梁之无敌于天下,可谓虎狼之强矣。及其败也,因于一二女子之娱,至于洞胸流肠,刲若羊豕,祸生父子之间,乃知女色之能败人矣。自古女祸,大者亡天下,其次亡家,其次亡身,身苟免矣,犹及其子孙,虽迟速不回,未有无祸者也。然原其本末,未始不起于忽微。《易·坤》之初六曰:“履霜,坚冰至。”《家人》之初九曰:“闲有家,悔亡。”其言至矣,可不戒哉!梁之家事,《诗》所谓“不可道”者。至于唐、晋以后,亲疏嫡庶乱矣!作《家人传》。
文惠皇后王氏
梁太祖母曰文惠皇后王氏,单州单父人也。其生三子:长曰广王全昱,次曰朗王存,其次太祖。后少寡,携其三子佣食萧县人刘崇家。太祖壮而无赖,县中皆厌苦之。崇患太祖慵堕不作业,数加笞责,独崇母怜之,时时自为栉沐,戒家人曰: “硃三非常人也,宜善遇之!”黄巢起,太祖与存俱亡为盗,从黄巢攻广州,存战死。居数岁,太祖背巢降唐,反以破巢,遂镇宣武。乃遣人以车马之萧县,迎后于崇家。使者至门,后惶恐走避,谓刘氏曰:“硃三落魄无行,作贼死矣,何以至此邪!”使者具道太祖所以然,后乃惊喜泣下,与崇母俱载以归,封晋国太夫人。
太祖置酒太夫人前,举觞为寿,欢甚。太祖启曰:“硃五经平生读书,不登一第,有子为节度使,无忝于先人也。”后恻然良久曰:“汝能至此,可谓英特,然行义未必得如先人也!”太祖莫知其故,后曰:“硃二与汝俱从黄巢,独死蛮岭,其孤皆在午沟,汝今富贵,独不念之乎?”太祖泣涕谢罪,乃悉召存诸子以归。太祖刚暴多杀戮,后每诫之,多赖以全活。
大顺二年秋,后疾,卜者曰:“宜还故乡。”乃归。卒于午沟。太祖即位,立四庙,追尊皇考为穆皇帝,后曰文惠皇后。
元贞皇后张氏
太祖元贞皇后张氏,单州砀山县渠亭里富家子也。太祖少以妇聘之,生末帝。太祖贵,封魏国夫人。后贤明精悍,动有礼法,虽太祖刚暴,亦尝畏之。太祖每以外事访之,后言多中。太祖时时暴怒杀戮,后尝救护,人赖以获全。太祖尝出兵,行至中途,后意以为不然,驰一介召之,如期而至。
郴王友裕攻徐州,破硃瑾于石佛山,瑾走,友裕不追,太祖大怒,夺其兵。友裕惶恐,与数骑亡山中,久之,自匿于广王。后阴使人教友裕脱身自归,友裕晨驰入见太祖,拜伏庭中,泣涕请死,太祖怒甚,使左右捽出,将斩之。后闻之,不及履,走庭中持友裕泣曰:“汝束身归罪,岂不欲明非反乎?”太祖意解,乃免。
太祖已破硃瑾,纳其妻以归,后迎太祖于封丘,太祖告之。后遽见瑾妻,瑾妻再拜,后亦拜,凄然泣下曰:“兗郓与司空同姓之国,昆仲之间,以小故兴干戈,而使吾姒至此;若不幸汴州失守,妾亦如此矣!”言已又泣。太祖为之感动,乃送瑾妻为尼,后尝给其衣食。司空,太祖时检校官也。
天祐元年,后以疾卒。太祖即位,追册为贤妃。初葬开封县润色乡,末帝立,追谥曰元贞皇太后,祔于宣陵。后已死,太祖始为荒淫,卒以及祸云。
陈昭仪
昭仪陈氏,宋州人也,少以色进。太祖已贵,嫔妾数百,而昭仪专宠。太祖尝疾,昭仪与尼数十人昼夜为佛法,未尝少懈,太祖以为爱己,尤宠之。开平三年,度为尼,居宋州佛寺。
李昭容
昭容李氏,亦以色进。尤谨愿,未尝去左右。太祖病,昼寝方寐,忽栋折,独李氏侍侧,遽牵太祖衣,太祖惊走,栋折寝上,太祖德之,拜昭容。皆不知其所终。
末帝德妃张氏
末帝德妃张氏,其父归霸,事太祖为梁功臣。帝为王时,以妇聘之。帝即位,将册妃为后,妃请待帝郊天,而帝卒不得郊。贞明五年,妃病甚,帝遽册为德妃,其夕薨,年二十四。
次妃郭氏
次妃郭氏,父归厚,事梁为登州刺史。妃少以色进。梁亡,唐庄宗入汴,梁故妃妾,皆号泣迎拜。贺王友雍妃石氏有色,庄宗召之,石氏慢骂,庄宗杀之。次以召妃,妃惧而听命。已而度为尼,赐名誓正,居于洛阳。
初,庄宗之入汴也,末帝登建国楼,谓控鹤指挥使皇甫麟曰:“吾,晋世仇也,不可俟彼刀锯,卿可尽我命,无使我落仇人之手!麟与帝相持恸哭。是夕,进刃于帝,麟亦自刭。庄宗入汴,命河南张全义葬其尸,藏其首于太社。晋天福三年,诏太社先藏罪人首级,许亲属收葬,乃出末帝首,遣右卫将军安崇阮与妃同葬之。妃卒洛阳。
太祖兄子
太祖二兄:曰全昱,曰存。八子:长曰友裕,次曰友珪、友璋、友贞、友雍、友徽、友孜,其一养子曰友文。开平元年五月乙酉,封友文为博王、友珪郢王、友璋福王、友贞均王、友雍贺王、友徽建王。友裕前即位卒,追封郴王,而康王友孜,末帝即位封。友璋初为寿州团练使、押左右番殿直、监丰德库,友珪时,为郓州留后,末帝时,为忠武军节度使,徙镇武宁,及友雍、友徽皆不知其所终。
兄广王全昱 全昱子友谅 友能 友诲
广王全昱,太祖即位封。太祖与仲兄存俱亡为盗,全昱独与其母犹寄食刘崇家。太祖已贵,乃与其母俱归宣武,领岭南西道节度使。以太师致仕。
太祖将受禅,有司备礼前殿,全昱视之,顾太祖曰:“硃三,尔作得否?”太祖宴居宫中,与王饮博,全昱酒酣,取骰子击盆而迸之,呼太祖曰:“硃三,尔砀山一百姓,遭逢天子用汝为四镇节度使,于汝何负?而灭他唐家三百年社稷,吾将见汝赤其族矣,安用博为!”太祖不悦,罢会。全昱亦不乐在京师,常居砀山故里。三子皆封王:友谅衡王,友能惠王,友诲邵王。
乾化元年,升宋州为宣武军,以友谅为节度使。友谅进瑞麦一茎三穗,太祖怒曰:“今年宋州大水,何用此为!”乃罢友谅,居京师。太祖卧病,全昱来视疾,与太祖相持恸哭;太祖为释友谅,使与东归。贞明二年,全昱以疾薨。徙衡王友谅嗣封广王。
友能为宋、滑二州留后、陈州刺史,所至为不法,奸人多依倚之。而陈俗好淫祠左道,其学佛者,自立一法,号曰“上乘”,昼夜伏聚,男女杂乱。妖人母乙、董乙聚众称天子,建置官属,友能初纵之,乙等攻劫州县,末帝发兵击灭之。自康王友孜谋反伏诛,末帝始疏斥宗室,宗室皆反仄。贞明四年,友能以陈州兵反,犯京师,至陈留,兵败,还走陈州,后数月降,末帝赦之,降为房陵侯。
友诲为陕州节度使,欲以州兵为乱,末帝召还京师,与友谅、友能皆被幽囚。梁亡,庄宗入汴,皆见杀。
兄朗王存 存子友宁 友伦
朗王存,初与太祖俱从黄巢攻广州,存战死。存子友宁、友伦。
友宁字安仁,幼聪敏,喜愠不形于色。太祖以为军校,善用弓剑。迁衙内制胜都指挥使、龚州刺史。太祖围凤翔,遣友宁东备宣武。王师范袭梁,围齐州,友宁引兵击之,夺马千匹,斩首数千级。太祖奉昭宗还京师,拜友宁建武军节度使,赐号“迎銮毅勇功臣”。太祖复遣攻师范,围博昌,屠之,清河为之不流。战于石楼,兵败,友宁堕马见杀。
友伦幼亦明敏,通《论语》、小学,晓音律。存已死,太祖以友伦为元从马军指挥使,表右威武将军。燕人攻魏内黄,友伦以前锋夜渡河,夺马千匹。李罕之以潞州降梁,晋人攻潞,友伦以兵入潞州,取罕之以归。累迁检校司空,领藤州刺史。太祖围凤翔,晋人袭梁,友伦以兵三万至{樊石}山,晋人乃却,友伦西会太祖于凤翔。昭宗还长安,拜友伦宁远军节度使。太祖东归,留友伦宿卫,伺察昭宗所为。友伦击鞠坠马死,太祖大怒,以兵七万至河中。昭宗涕泣,不知所为,将奔太原,不果。宰相崔胤遣人止太祖,太祖以为友伦胤等杀之,奏请诛胤等,昭宗未从,乃遣友谅至京师,以兵围开化坊,杀胤及京兆尹郑元规、皇城使王建勋、飞龙使陈班、阁门使王建袭、客省使王建乂、前左仆射张浚。
太祖即位,已封宗室,中书上议,故皇兄存,皇侄建武军节度使友宁、宁远军节度使友伦,皆当封。于是追封存朗王、友宁安王、友伦密王。
子郴王友裕
郴王友裕,字端夫,幼善骑射,从太祖征伐,能以宽厚得士卒心。太祖与晋围黄鄴于西华,鄴卒荷槊登城骂敌,晋王使胡骑连射不能中。太祖顾友裕,一发中之,军中皆大欢呼,晋王喜,遣友裕良弓百矢。太祖镇宣武,以为衙内都指挥使。景福元年,太祖攻郓,友裕以先锋次斗门,郓兵夜击之,友裕败走。太祖从后来,不知友裕之败也,前军遇敌多死。太祖至村落间,始与友裕相得。是时,硃宣在濮州,太祖乃遣友裕先以二百骑前,太祖后至,与友裕相失。太祖卒与敌遇,败而走。敌兵追之甚急,前至大沟,几不免,赖沟中有积薪,马乃得过,梁将李璠等死者十余人。
冬,友裕取濮州,遂围时溥于徐州。硃瑾以兵二万救溥,友裕败瑾于石佛山,瑾走。都虞候硃友恭谗之太祖,以为瑾可追而友裕不追。太祖大怒,夺其兵属庞师古,以友裕属吏,使者误致书于友裕,友裕惶恐,不知所为,赖张皇后教之,得免。权知许州。许州近蔡,苦于大寇,居民残破,友裕招抚流散,增户三万余。
迁诸军都指挥使,与平兗、郓,还领许州。崔洪奔淮南,友裕引兵定蔡州,市不易肆。太祖兼镇护国军,以友裕为留后。迁忠武军节度使。太祖攻凤翔,未下,去攻邠州。友裕破灵台、良原,下陇州,杨崇本以邠州降。后崇本复叛,太祖遣友裕攻之,屯于永寿。友裕以疾卒。
子博王友文
博王友文,字德明,本姓康名勤。幼美风姿,好学,善谈论,颇能为诗,太祖养以为子。太祖领四镇,以友文为度支盐铁制置使。太祖用兵四方,友文征赋聚敛以供军实。太祖即位,以故所领宣武、宣义、天平、护国四镇征赋,置建昌宫总之,以友文为使,封博王。太祖幸西都,友文留守东京。
子庶人友珪
庶人友珪者,太祖初镇宣武,略地宋、亳间,与逆旅妇人野合而生也。长而辩黠多智。博王友文多材艺,太祖爱之,而年又长,太祖即位,嫡嗣未立,心尝独属友文。太祖自张皇后崩,无继室,诸子在镇,皆邀其妇入侍。友文妻王氏有色,尤宠之。太祖病久,王氏与友珪妻张氏,常专房侍疾。太祖病少间,谓王氏曰:“吾知终不起,汝之东都,召友文来,吾与之决。”盖心欲以后事属之。乃谓敬翔曰: “友珪可与一郡,趣使之任。”乃以友珪为莱州刺史。
太祖素刚暴,既病,而喜怒难测,是时左降者,必有后命,友珪大惧。其妻张氏曰:“官家以传国宝与王氏,使如东都召友文,君今受祸矣!”夫妇相对而泣。左右劝友珪曰:“事急计生,何不早自为图?”友珪乃易衣服,微行入左龙虎军,见统军韩勍计事,勍以牙兵五百随友珪,杂控鹤卫士而入。夜三鼓,斩关入万春门,至寝中,侍疾者皆走。太祖惶骇起呼曰:“我疑此贼久矣,恨不早杀之,逆贼忍杀父乎!”友珪亲吏冯廷谔以剑犯太祖,太祖旋柱而走,剑击柱者三,太祖惫,仆于床,廷谔以剑中之,洞其腹,肠胃皆流。友珪以裀褥裹之寝中,秘丧四日。乃出府库,大赍群臣及诸军。遣受旨丁昭浦矫诏驰至东都,杀友文。又下诏曰:“朕艰难创业,逾三十年。托于人上,忽焉六载,中外协力,期于小康。岂意友文阴畜异图,将行大逆。昨二日夜,甲士突入大内,赖友珪忠孝,领兵剿戮,保全朕躬。然而疾恙震惊,弥所危殆。友珪克平凶逆,厥功靡伦,宜委权主军国。”然后发丧。乾化二年六月既望,友珪于柩前即皇帝位,拜韩勍忠武军节度使,以末帝为汴州留后,河中硃友谦为中书令。友谦不受命。而怀州龙骧军三千,劫其将刘重霸,据怀州,自言讨贼。三年正月,友珪祀天于洛阳南郊,改元曰凤历。
太祖外孙袁象先与驸马都尉赵岩等,谋与末帝讨贼。二月,象先以禁兵入宫,友珪与妻张氏趋北垣楼下,将逾城以走,不果,使冯廷谔进刃其妻及己,廷谔亦自杀。末帝即位,复友文官爵,废友珪为庶人。
子康王友孜
康王友孜,目重瞳子,尝窃自负,以为当为天子。贞明元年,末帝德妃薨,将葬,友孜使刺客夜入寝中。末帝方寐,梦人害己,既寤,闻榻上宝剑枪然有声,跃起,抽剑曰:“将有变邪!”乃索寝中,得刺客,手杀之,遂诛友孜。明日,谓赵岩、张汉杰曰:“几与卿辈不相见。”由此遂疏弱宗室,而信任赵、张,以至于败亡。
呜呼,《春秋》之法,是非与夺之际,难矣哉!或问:“梁太祖以臣弑君,友珪以子弑父,一也。与弑即位,逾年改元,《春秋》之法,皆以君书,而友珪不得列于本纪,何也?且父子之恶均,而夺其子,是与其父也,岂《春秋》之旨哉?” 予应之曰:“梁事著矣!其父之恶,不待与夺其子而后彰,然末帝之志,不可以不伸也。《春秋》之法,君弑而贼不讨者,国之臣子任其责。予于友珪之事,所以伸讨贼者之志也。”

卷十四 唐家人传第二

太祖刘太妃 贞简皇后曹氏
太祖正室刘氏,代北人也;其次妃曹氏,太原人也。太祖封晋王,刘氏封秦国夫人。自太祖起兵代北,刘氏常从征伐。为人明敏多智略,颇习兵机,常教其侍妾骑射,以佐太祖。太祖东追黄巢,还军过梁,馆于封禅寺。梁王邀太祖入城,置酒上源驿,夜半以兵攻之。太祖左右有先脱归者,以难告夫人,夫人神色不动,立斩告者,阴召大将谋保军以还。迟明,太祖还,与夫人相向恸哭,因欲举兵击梁。夫人曰:“公本为国讨贼,今梁事未暴,而遽反兵相攻,天下闻之,莫分曲直。不若敛军还镇,自诉于朝。”太祖从之。
其后,太祖击刘仁恭,败归。梁遣氏叔琮、康怀英等连岁攻晋,围太原,晋兵屡败,太祖忧窘,不知所为。大将李存信等劝太祖亡入北边,收兵以图再举,太祖然之。入以语夫人,夫人问谁为此谋者,曰:“存信也。”夫人骂曰:“存信,代北牧羊兒耳,安足与计成败邪!且公尝笑王行瑜弃邠州走,卒为人擒,今乃自为此乎?昔公亡在达靼,几不能自脱,赖天下多故,乃得南归。今屡败之兵,散亡无几,一失其守,谁肯从公?北边其可至乎?”太祖大悟而止。已而亡兵稍稍复集。
夫人无子,性贤,不妒忌,常为太祖言:“曹氏相,当生贵子,宜善待之。” 而曹氏亦自谦退,因相得甚欢。
曹氏封晋国夫人,后生子,是谓庄宗,太祖奇之,曹氏由是专宠。太祖性暴,怒多杀人,左右无敢言者,惟曹氏从容谏譬,往往见听。及庄宗立,事曹氏尤谨,其救赵破燕取魏博,与梁战河上十余岁,岁尝驰省其母至三四,人皆称其孝。庄宗即位,册尊曹氏为皇太后,而以嫡母刘氏为皇太妃。太妃往谢太后,太后有惭色。太妃曰:“愿吾兒享国无穷,使吾获没于地以从先君,幸矣,复何言哉!”
庄宗灭梁入汴,使人迎太后归洛,居长寿宫,而太妃独留晋阳。同光三年五月,太妃薨。七月,太后薨,谥曰贞简,葬于坤陵。而太妃无谥,葬魏县。太妃与太后甚相爱,其送太后于洛也,涕泣而别,归而相思慕,遂至不起。太后闻之,欲驰至晋阳视疾,及其卒也,又欲自往葬之,庄宗泣谏,群臣交章请留,乃止。而太后自太妃卒,悲哀不饮食,逾月亦崩。
庄宗敬皇后刘氏
庄宗神闵敬皇后刘氏,魏州成安人也。庄宗正室曰卫国夫人韩氏,其次燕国夫人伊氏,其次后也,初封魏国夫人。后父刘叟,黄须,善医卜,自号刘山人。后生五六岁,晋王攻魏,掠成安,裨将袁建丰得后,纳之晋宫,贞简太后教以吹笙歌舞。既笄,甚有色,庄宗见而悦之。庄宗已为晋王,太后幸其宫,置酒为寿,自起歌舞,太后欢甚,命刘氏吹笙佐酒,酒罢去,留刘氏以赐庄宗。先时,庄宗攻梁军于夹城,得符道昭妻侯氏,宠专诸宫,宫中谓之“夹寨夫人”。庄宗出兵四方,常以侯氏从军。其后,刘氏生子继岌,庄宗以为类己,爱之,由是刘氏宠益专,自下魏博、战河上十余年,独以刘氏从。刘氏多智,善迎意承旨,其他嫔御莫得进见。
其父闻刘氏已贵,诣魏宫上谒。庄宗召袁建丰问之,建丰曰:“臣始得刘氏于成安北坞,时有黄须丈人护之。”乃出刘叟示建丰,建丰曰:“是也。”然刘氏方与诸夫人争宠,以门望相高,因大怒曰:“妾去乡时,略可记忆,妾父不幸死于乱兵,妾时环尸恸哭而去。此田舍翁安得至此!”因命笞刘叟于宫门。
庄宗已即皇帝位,欲立刘氏为皇后,而韩夫人正室也,伊夫人位次在刘氏上,以故难其事而未发。宰相豆卢革、枢密使郭崇韬希旨,上章言刘氏当立,庄宗大悦。同光二年四月已卯,皇帝御文明殿,遣使册刘氏为皇后。皇后受册,乘重翟车,卤簿、鼓吹,见于太庙。韩夫人等皆不平之,乃封韩氏为淑妃,伊氏为德妃。
庄宗自灭梁,志意骄怠,宦官、伶人乱政,后特用事于中。自以出于贱微,逾次得立,以为佛力。又好聚敛,分遣人为商贾,至于市肆之间,薪刍果茹,皆称中宫所卖。四方贡献,必分为二,一以上天子,一以入中宫,宫中货贿山积。惟写佛书,馈赂僧尼,而庄宗由此亦佞佛。有胡僧自于阗来,庄宗率皇后及诸子迎拜之。僧游五台山,遣中使供顿,所至倾动城邑。又有僧诚惠,自言能降龙。尝过镇州,王镕不为之礼,诚惠怒曰:“吾有毒龙五百,当遣一龙揭片石,常山之人,皆鱼鳖也。”会明年滹沱河大水,坏镇州关城,人皆以为神。庄宗及后率诸子、诸妃拜之,诚惠端坐不起,由是士无贵贱皆拜之,独郭崇韬不拜也。
是时,皇太后及皇后交通籓镇,太后称“诰令”,皇后称“教命”,两宫使者旁午于道。许州节度使温韬以后佞佛,因请以私第为佛寺,为后荐福。庄宗数幸郭崇韬、元行钦等私第,常与后俱。其後幸张全义第,酒酣,命后拜全义为养父。全义日遣姬妾出入中宫,问遗不绝。
庄宗有爱姬,甚有色而生子,后心患之。庄宗燕居宫中,元行钦侍侧,庄宗问曰:“尔新丧妇,其复娶乎?吾助尔聘。”后指爱姬请曰:“帝怜行钦,何不赐之?” 庄宗不得已,阳诺之。后趣行钦拜谢,行钦再拜,起顾爱姬,肩舆已出宫矣。庄宗不乐,称疾不食者累日。
同光三年秋大水,两河之民,流徙道路,京师赋调不充,六军之士,往往殍踣,乃预借明年夏、秋租税,百姓愁苦,号泣于路,庄宗方与后荒于畋游。十二月己卯腊,畋于白沙,后率皇子、后宫毕从,历伊阙,宿龛涧,癸未乃还。是时大雪,军士寒冻,金枪卫兵万骑,所至责民供给,坏什器,彻庐舍而焚之,县吏畏惧,亡窜山谷。
明年三月,客星犯天库,有星流于天棓。占星者言:“御前当有急兵,宜散积聚以禳之。”宰相请出库物以给军,庄宗许之,后不肯,曰:“吾夫妇得天下,虽因武功,盖亦有天命。命既在天,人如我何!”宰相论于延英,后于屏间耳属之,因取妆奁及皇幼子满喜置帝前曰:“诸侯所贡,给赐已尽,宫中所有惟此耳,请鬻以给军!”宰相惶恐而退。及赵在礼作乱,出兵讨魏,始出物以赍军,军士负而诟曰:“吾妻子已饥死,得此何为!”
庄宗东幸汴州,从驾兵二万五千,及至万胜,不得进而还,军士离散,所亡太半。至罂子谷,道路隘狭,庄宗见从官执兵仗者,皆以好言劳之曰:“适报魏王平蜀,得蜀金银五十万,当悉给尔等。”对曰:“陛下与之太晚,得者亦不感恩。” 庄宗泣下,因顾内库使张容哥索袍带以赐之,容哥对曰:“尽矣。”军士叱容哥曰: “致吾君至此,皆由尔辈!”因抽刀逐之,左右救之而免。容哥曰:“皇后惜物,不以给军,而归罪于我。事若不测,吾身万段矣!”乃投水而死。
郭从谦反,庄宗中流矢,伤甚,卧绛霄殿廓下,渴欲得饮,后令宦官进飧酪,不自省视。庄宗崩,后与李存渥等焚嘉庆殿,拥百骑出师子门。后于马上以囊盛金器宝带,欲于太原造寺为尼。在道与存渥奸,及至太原,乃削发为尼。明宗入立,遣人赐后死。晋天福五年,追谥曰神闵敬皇后。
自唐末丧乱,后妃之制不备,至庄宗时,后宫之数尤多,有昭容、昭仪、昭媛、出使、御正、侍真、懿才、咸一、瑶芳、懿德、宣一等,其余名号,不可胜纪。庄宗遇弑,后宫散走,硃守殷入宫,选得三十余人。虢国夫人夏氏以尝幸于庄宗,守殷不敢留。明宗立,悉放庄宗时宫人还其家,独夏氏无所归,乃以河阳节度使夏鲁奇同姓也,因以归之,后嫁契丹突欲李赞华。赞华性酷毒,喜杀人,婢妾微过,常加刲灼。夏氏惧,求离婚,及削发为尼以卒。而韩淑妃、伊德妃皆居太原,晋高祖反时,为契丹所虏。
太祖四弟
唐自硃邪得姓而为李氏,得国而为晋,得天下而为唐。其始出于夷狄,而终以乱亡,故其世次不可详见。其可见者,曰太祖四弟、八子、五孙,三世而绝。太祖四弟,曰克让、克修、克恭、克宁,皆不知其父母名号。
克让,少善骑射,为振武军校,从讨王仙芝,以功拜金吾卫将军,留京师。李氏自宪宗时以部族归唐,唐处之河西,尝遣一子宿卫京师,赐第于亲仁坊。其后太祖起兵云中,杀唐守将段文楚。唐发兵讨太祖,遣王处存以兵围亲仁坊,捕宿卫子克让。克让与其仆何相温、石的历等十余骑,弯弧跃马,突围而出。处存以千余人追至渭桥,克让等射杀百余人,追兵乃止,克让奔于雁门。明年,太祖复归唐,克让还宿卫京师。黄巢犯长安,克让守潼关,为贼所败,奔于南山,匿佛寺,为寺僧所杀。
克修字崇远,从讨庞勋,以功拜朔州刺史。太祖镇雁门,以为奉诚军使。从入关,讨黄巢,为先锋,迁左营军使。潞州孟方立迁于邢州,晋取潞州,表克修昭义军节度使。数出山东击方立,又与李罕之攻寇怀、孟之间。其后,太祖自将击方立,还军过潞,克修性俭啬,供馈甚薄,太祖大怒,诟而击笞之。克修惭愤,发疾卒。二子:嗣弼、嗣肱。嗣弼为涿州刺史,天祐十九年,契丹攻破涿州,嗣弼殁于虏。嗣肱少有胆略,从周德威数立战功,为马步军都虞候。李存审败梁军于胡壁,嗣肱获梁将一人。梁太祖围蓚县,嗣肱从存审救蓚,梁军解去,嗣肱功为多,超拜蔚州刺史、雁门以北都知兵马使。累迁泽、代二州刺史。新州王郁叛晋,亡入契丹,山后诸州皆叛,嗣肱取妫、儒、武三州,拜新州刺史、山北都团练使。同光元年春,卒于官。
克恭,初为决胜军使。克修卒,以克恭代为昭义军节度使。克修为人简俭,潞人素安其政,且哀其见笞以死。克恭横暴不法,又不习军事,由是潞人皆怨。克恭选后院劲兵五百人,献于太祖,行至铜鞮,其将冯霸以其徒叛。太祖遣李元审讨之,战于沁水,元审大败被伤,奔入潞州。牙将安居受亦叛,杀克恭及元审,使人召霸,霸不受命,居受惧而出奔,行至长子,为野人所杀,传首于霸。霸乃入潞州,自称留后,以附于梁。
克宁,为人仁孝,居诸兄弟中最贤,事太祖小心不懈。太祖与赫连鐸、李可举战云、蔚间,后奔达靼,入破黄巢,克宁未尝不从行。太祖镇太原,以为内外制置蕃汉都知兵马使,检校太保、振武军节度使,军中之事,无大小皆决克宁。
太祖病,召庄宗侍侧,属张承业与克宁曰:“以亚子属公等。”太祖崩,庄宗告于克宁曰:“兒年孤稚,未通庶政,虽有先王之命,恐不足以当大事。叔父勋德俱高,先王尝任以政矣,敢以军府烦季父,以待兒之有立。”克宁曰:“吾兄之命,以兒属我,谁敢易之!”因下而北面再拜称贺,庄宗乃即晋王位。
初,太祖起于云、朔之间,所得骁勇之士,多养以为子,而与英豪战争,卒就霸业,诸养子之功为多,故尤宠爱之,衣服礼秩如嫡。诸养子麾下皆有精兵,恃功自恣,自先王时常见优假。及新王立,年少,或托疾不朝,或见而不拜。养子存颢、存实告克宁曰:“兄亡弟及,古之道也。以叔拜侄,理岂安乎?人生富贵,当自取之。”克宁曰:“吾家三世,父慈子孝,先王土宇,苟有所归,吾复何求也!”
克宁妻孟氏素刚悍,存颢等各遣其妻入说孟氏,孟氏数以迫克宁。克宁仁而无断,惑于群言,遂至于祸。都虞候李存质得罪于克宁,克宁杀之,而与张承业,李存璋有隙,又求兼领大同军节度使。于是幸臣史敬熔见太后,告克宁与存颢谋执王及太后以降梁。庄宗召承业、存璋告之曰:“季父所为如此,奈何?然骨肉不可自相鱼肉,吾当避贤路以纾祸于吾家。”承业等请诛克宁。乃伏兵于府,置酒大会,克宁既至,执而杀之。
太祖七子
太祖子八人:庄宗长子也,次曰存美、存霸、存礼、存渥、存乂、存确、存纪。同光三年十二月辛亥,诏封存美等七人为王。盖存霸、存渥、存纪与庄宗同母也,存美、存乂、存确、存礼不知其母名氏号位。存美封邕王,存霸永王,存礼薛王,存渥申王,存乂睦王,存确通王,存纪雅王。
存乂历建雄、保大二军节度使。娶郭崇韬女。是时,魏州妖人杨千郎用事,自言有墨子术,能役使鬼神,化丹砂、水银。庄宗颇神之,拜千郎检校尚书郎,赐紫,其妻出入宫禁,承恩宠,而士或因之以求官爵,存乂及存渥等往往朋淫于其家。及崇韬被族,庄宗遣宦官阴察外议以为如何,而宦官因欲尽诛崇韬亲党以绝后患,乃诬言:“存乂过千郎,酒酣,攘臂号泣,为妇翁称冤,言甚怨望。”庄宗大怒,以兵围其第而诛之,并诛千郎。
存霸历昭义、天平、河中三军节度使,存渥义成、天平二军节度使,皆居京师,食其俸禄而已。赵在礼作乱,乃遣存霸于河中。李嗣源兵反,向京师,庄宗再幸汜水,徙存霸北京留守,存渥河中节度使,宣麻未讫,郭从谦反,攻兴教门,存渥从庄宗拒贼。庄宗中流矢崩,存渥与刘皇后同奔于太原,行至风谷,为部下所杀。存霸闻京师乱,亦自河中奔太原,比至,麾下皆散走,惟使下康从弁不去。存霸乃剪发、衣僧衣,谒符彦超曰:“愿为山僧,冀公庇护。”彦超欲留之,为军众所杀。
存纪、存确闻郭从谦反,奔于南山,匿民家。明宗诏河南府及诸道:“诸王出奔,所至送赴阙;如不幸物故者,收瘗以闻。”存纪等所匿民家以告安重诲,重诲谓霍彦威曰:“二王逃难,主上寻求,恐其所失。今上既监国典丧,此礼如何?” 彦威曰:“上性仁慈,不可闻奏。宜密为之所,以安人情。”乃即民家杀之。
存美素病风,居太原,与存礼皆不知其所终。
庄宗五子
庄宗五子、长曰继岌,其次继潼、继嵩、继蟾、继峣。继岌母曰刘皇后,其四皆不著其母名号。
庄宗即位,继岌为北都留守,判六军诸卫事。迁检校太尉、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豆卢革为相,建言:唐故事,皇子皆为宫使。因以鄴宫为兴圣宫,以继岌为使。同光三年,封魏王。是岁伐蜀,以继岌为西南面行营都统,郭崇韬为都招讨使,工部尚书任圜、翰林学士李愚皆参军事。九月戊申,将兵六万自凤翔入大散关,军无十日之粮,而所至州镇皆迎降,遂食其粟。至兴州,蜀将程奉琏以五百骑降,因以其兵修阁道,以过唐军。王衍将兵万人屯利州,分其半逆战于三泉,为先锋康延孝所败,衍惧,断吉柏江浮桥,奔归成都。唐军自文州间道以入。十月己酉,继岌至绵州,衍上笺请降。丙辰,入成都。王衍乘竹舆至升仙桥,素衣、牵羊,草索系首,肉袒、衔璧、舆榇,群臣衰绖,徒跣以降。继岌下而取璧,崇韬解缚,焚榇。自出师至降衍,凡七十五日,兵不血刃,自古用兵之易,未有如此。然继岌虽为都统,而军政号令一出崇韬。
初,庄宗遣宦者供奉官李从袭监中军,高品李廷安、吕知柔为典谒。从袭等素恶崇韬,又见崇韬专任军事,益不平之。及破蜀,蜀之贵臣大将,自王宗弼已下,皆争以蜀宝货,妓乐奉崇韬父子,而魏王所得,匹马、束帛、唾壶、麈柄而已;崇韬日决军事,将吏宾客趋走盈庭,而都统府惟大将晨谒,牙门阗然。由是从袭等不胜其愤。已而宗弼率蜀人见继岌,请留崇韬镇蜀,从袭等因言崇韬有异志,劝继岌为备。继岌谓崇韬曰:“陛下倚侍中如衡、华,尊之庙堂之上,期以一天下而制四夷,必不弃元老于蛮夷之地。此事非予敢知也。”
庄宗闻崇韬欲留蜀,亦不悦,遣宦者向延嗣趣继岌班师。延嗣至成都,崇韬不出迎,及见,礼益慢,延嗣怒,从袭等因告延嗣崇韬有异志,恐危魏王。延嗣还,具言之。刘皇后涕泣请保全继岌,庄宗遣宦官马彦珪往视崇韬去就。是时,两川新定,孟知祥未至,所在盗贼聚山林,崇韬方遣任圜等分出招集,恐后生变,故师未即还。而彦珪将行,见刘皇后曰:“臣见延嗣言蜀中事势已不可,祸机之作,间不容发,安能三千里往复廪命乎!”刘皇后以彦珪语告庄宗,庄宗曰:“传言未审,岂可便令果决?”皇后不得请,因自为教与继岌,使杀崇韬。明年正月,崇韬留任圜守蜀,以待知祥之至,崇韬期班师有日。彦珪至蜀,出皇后教示继岌,继岌曰: “今大军将发,未有衅端,岂可作此负心事!”从袭等泣曰:“今有密敕,王苟不行,使崇韬知之,则吾属无类矣!”继岌曰:“上无诏书,徒以皇后手教,安能杀招讨使?”从袭等力争,继岌不得已而从之。诘旦,从袭以都统命召崇韬,继岌登楼以避之。崇韬入,升阶,继岌从者李环挝碎其首。
继岌遂班师。二月,军至泥溪,先锋康延孝叛,据汉州,继岌遣任圜讨平之。四月辛卯,至兴平,闻明宗反,兵入京师,继岌欲退保凤翔。至武功,李从袭劝继岌驰趋京师,以救内难。行至渭河,西都留守张抃断浮桥,继岌不得度,乃循河而东,至渭南,左右皆溃。从袭谓继岌曰:“大事已去,福不可再,王宜自图。”继岌徘徊泣下,谓李环曰:“吾道尽途穷,子当杀我。”环迟疑久之,谓继岌乳母曰: “吾不忍见王,王若无路求生,当踣面以俟。”继岌面榻而卧,环缢杀之。任圜从后至,葬继岌华州之西南。继岌少病阉,无子。明宗已即位,圜率征蜀之师二万至京师,明宗抚慰久之,问圜继岌何在,圜具言继岌死状。
同光三年,诏以皇子继嵩、继潼、继蟾、继峣皆为光禄大夫,检校司徒。盖其皆幼,故不封。当庄宗遇弑时,太祖子孙在者十有一人,明宗入立,其四人见杀,其余皆不知所终,太祖之后遂绝。

卷十五 唐明宗家人传第三

明宗和武宪皇后曹氏 昭懿皇后夏氏
明宗三后一妃:和武宪皇后曹氏生晋国公主;昭懿皇后夏氏生秦王从荣、愍帝;宣宪皇后魏氏,潞王从珂母也;淑妃王氏,许王从益之慈母也。曹氏、夏氏皆不见其世家。夏氏无封爵,明宗未即位前卒。明宗天成元年,封楚国夫人曹氏为淑妃,追封夏氏晋国夫人。长兴元年,立淑妃为皇后,而夏氏所生二子皆已王,乃追册为皇后,谥曰昭懿。
宣宪皇后魏氏
魏氏,镇州平山人也。初适平山民王氏,生子十岁矣。明宗为骑将,掠平山,得其子母以归。居数年,魏氏卒,葬太原。其子是为潞王从珂。明宗时,从珂已王,乃追封魏氏为鲁国夫人。废帝即位,追尊魏氏为皇太后,议建陵寝,而太原石敬瑭反,乃于京师河南府东立寝宫。清泰三年六月丙寅,遣工部尚书崔俭奉上皇太后宝册,谥曰宣宪。
淑妃王氏
淑妃王氏,邠州饼家子也,有美色,号“花见羞”。少卖梁故将刘鄩为侍兒,鄩卒,王氏无所归。是时,明宗夏夫人已卒,方求别室,有言王氏于安重诲者,重诲以告明宗而纳之。王氏素得鄩金甚多,悉以遣明宗左右及诸子妇,人人皆为王氏称誉,明宗益爱之。而夫人曹氏为人简质,常避事,由是王氏专宠。
明宗即位,议立皇后,而曹氏当立,曹氏谓王氏曰:“我素多病,而性不耐烦,妹当代我。”王氏曰:“后,帝匹也,至尊之位,谁敢干之!”乃立曹氏为皇后,王氏为淑妃。妃事皇后亦甚谨,每帝晨起,盥栉服御,皆妃执事左右,及罢朝,帝与皇后食,妃侍,食彻乃退,未尝少懈,皇后心亦益爱之。然宫中之事,皆主于妃。明宗病,妃与宦者孟汉琼出纳左右,遂专用事,杀安重诲、秦王从荣,皆与焉。刘鄩诸子,皆以妃故封拜官爵。愍帝即位,册尊皇后为皇太后,妃为皇太妃。初,明宗后宫有生子者,命妃母之,是为许王从益。从益乳母司衣王氏,见明宗已老而秦王握兵,心欲自托为后计,乃曰:“兒思秦王。”是时从益已四岁,又数教从益自言求见秦王。明宗遣乳妪将兒往来秦府,遂与从荣私通,从荣因使王氏伺察宫中动静。从荣已死,司衣王氏以谓秦王实以兵入宫卫天子,而以反见诛,出怨言。愍帝闻之,大怒,赐司衣王氏死,而事连太妃,由是心不悦,欲迁之至德宫,以太后素善妃,惧伤其意而止,然待之甚薄。
废帝入立,尝置酒妃院,妃举酒曰:“愿辞皇帝为比丘尼。”帝惊,问其故,曰“小兒处偶得命,若大人不容,则死之日,何面见先帝!”因泣下。废帝亦为之凄然,待之颇厚。石敬瑭兵犯京师,废帝聚族将自焚。妃谓太后曰:“事急矣,宜少回避,以俟姑夫。”太后曰:“我家至此,何忍独生,妹自勉之!”太后乃与帝俱燔死,而妃与许王从益及其妹匿于鞠院以免。
晋高祖立,妃自请为尼,不可,乃迁于至德宫。晋迁都汴,以妃子母俱东,置于宫中,高祖皇后事妃如母。天福四年九月癸未,诏以郇国三千户封唐许王从益为郇国公,以奉唐祀,服色、旌旗一依旧制。太常议立庄宗、明宗、愍帝三室,以至德宫为庙;诏立高祖、太宗,为五庙,使从益岁时主祠。
出帝即位,妃母子俱还洛阳。契丹犯京师,赵延寿所尚明宗公主已死,耶律德光乃为延寿娶从益妹,是为永安公主。公主不知其母为谁,素亦养于妃,妃至京师主婚礼。德光见明宗画像,焚香再拜,顾妃曰:“明宗与我约为弟兄,尔吾嫂也。” 已而靳之曰:“今日乃吾妇也。”乃拜从益为彰信军节度使,从益辞,不之官,与妃俱还洛阳。
德光北归,留萧翰守汴州。汉高祖起太原,翰欲北去,乃使人召从益,委以中国。从益子母逃于徽陵域中,以避使者,使者迫之以东,遂以从益权知南朝军国事。从益御崇元殿,翰率契丹诸将拜殿上,晋群臣拜殿下。群臣入谒太妃,妃曰:“吾家子母孤弱,为翰所迫,此岂福邪?祸行至矣!”乃以王松、赵上交为左右丞相,李式、翟光鄴为枢密使,燕将刘祚为侍卫亲军都指挥使。翰留契丹兵千人属祚而去。
汉高祖拥兵而南,从益遣人召高行周、武行德等为拒,行周等皆不至,乃与王松谋以燕兵闭城自守。妃曰:“吾家亡国之余,安敢与人争天下!”乃遣人上书迎汉高祖。高祖闻其尝召行周而不至,遣郭从义先入京师杀妃母子。妃临死呼曰: “吾家母子何罪?何不留吾兒,使每岁寒食持一盂饭洒明宗坟上。”闻者悲之。从益死时年十七。
愍帝哀皇后孔氏
愍帝哀皇后孔氏,父循,横海军节度使。后有贤行,生四子。愍帝即位,立为皇后,未及册命而难作。愍帝出奔,后病子幼,皆不能从。废帝入立,后及四子皆见杀。晋高祖立,追谥曰哀。
明宗二子
明宗四子,曰从璟、从荣、从厚、从益。
从璟初名从审,为人骁勇善战,而谦退谨敕。从庄宗战,数有功,为金枪指挥使。明宗军变于魏,庄宗谓从璟曰:“尔父于国有大功,忠孝之心,朕自明信。今为乱军所逼,尔宜自往宣朕意,毋使自疑。”从璟驰至卫州,为元行钦所执,将杀之,从璟呼曰:“我父为乱军所逼,公等不亮其心,我亦不能至魏,愿归卫天子。” 行钦释之。庄宗怜其言,赐名继璟,以为己子。
从庄宗如汴州,将士多亡于道,独从璟不去,左右或劝其逃祸,从璟不听。庄宗闻明宗已渡黎阳,复欲遣从璟通问。行钦以为不可,遂杀之。明宗即位,赠太保。
呜呼!无父乌生,无君乌以为生?而世之言曰:“为忠孝者不两全。”夫岂然哉?君父,人伦之大本;忠孝,臣子之大节。岂其不相为用,而又相害者乎?抑私与义而已耳。盖以其私则两害,以其义则两得。其父以兵攻其君,为其子者,从父乎?从君乎?曰:“身从其居,志从其义,可也。”身居君所则从君,居父所则从父。其从于君者,必辞其君曰:“子不可以射父,愿无与兵焉!”则又号泣而呼其父曰:“盍舍兵而归我君乎!”君败则死之,父败则终丧而事君。其从于父者,必告之曰:“君不可以射也,盍舍兵而归吾君乎!”君败则死之,父败则待罪于君,赦己则终丧而事之。古之知孝者莫如舜,知义者莫如孔、孟,其于君臣父子之际详矣,使其不幸而遭焉,其亦如是而已矣!从璟之于庄宗,知所从而得其死矣。哀哉!
秦王从荣,天成元年,以检校司徒兼御史大夫,拜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三年,徙镇河东。长兴元年,拜河南尹,兼判六军诸卫事。从璟死,从荣于诸皇子次最长,又握兵柄。然其为人轻隽而鹰视,颇喜儒,学为歌诗,多招文学之士,赋诗饮酒,故后生浮薄之徒,日进谀佞以骄其心。自将相大臣皆患之,明宗颇知其非而不能裁制。从荣尝侍侧,明宗问曰:“尔军政之余,习何事业?”对曰: “有暇读书,与诸儒讲论经义尔。”明宗曰:“经有君臣父子之道,然须硕儒端士,乃可亲之。吾见先帝好作歌诗,甚无谓也。汝将家子,文章非素习,必不能工,传于人口,徒取笑也。吾老矣,于经义虽不能晓,然尚喜屡闻之,甚余不足学也。”
是岁秋,封从荣秦王。故事,诸王受封不朝庙,而有司希旨,欲重其礼,乃建议曰:“古者因禘、尝而发爵禄,所以示不敢专。今受大封而不告庙,非敬顺之道也。”于是从荣朝服,乘辂车,具卤簿,至朝堂受册,出,载册以车,朝于太庙,京师之人皆以为荣。三年,加兼中书令。有司又言:“故事,亲王班宰相下,今秦王位高而班下,不称。”于是与宰相分班而居右。
四年,加尚书令,食邑万户。太仆少卿何泽上书,请立从荣为皇太子。是时明宗已病,得泽书不悦,顾左右曰:“群臣欲立太子,吾当养老于河东。”乃召大臣议立太子事,大臣皆莫敢可否。从荣入白曰:“臣闻奸人言,欲立臣为太子,臣实不愿也。”明宗曰:“此群臣之欲尔。”从荣出,见范延光、赵延寿等曰:“诸公议欲立吾为太子,是欲夺吾兵柄而幽之东宫耳。”延光等患之,乃加从荣天下兵马大元帅。有司又言:“元帅或统诸道,或专一面,自前世无天下大元帅之名,其礼无所考按。请自节度使以下,凡领兵职者,皆具橐鞬以军礼庭参;其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者,初见亦如之,其后许如客礼。凡元帅府文符行天下,皆用帖。又升班在宰相上。”从荣大宴元帅府,诸将皆有颁给:控鹤、奉圣、严卫指挥使,人马一匹、绢十匹;其诸军指挥使,人绢十匹;都头已下,七匹至三匹。又请严卫、捧圣千人为牙兵,每入朝,以数百骑先后,张弓挟矢,驰走道上,见者皆震慑。从荣又命其寮属及四方游士试作《征淮檄》,陈己所以平一天下之意。
言事者请为诸王择师傅,以加训导。宰相难其事,因请从荣自择。从荣乃请翰林学士崔棁、刑部侍郎任赞为元帅判官。明宗曰:“学士代予言,不可也。”从荣出而恚曰:“任以元帅而不得请属寮,非吾所谕也。”将相大臣见从荣权位益隆,而轻脱如此,皆知其祸而莫敢言者。惟延光、延寿阴有避祸意,数见明宗,涕泣求解枢密,二人皆引去,而从荣之难作。
十一月戊子,雪,明宗幸宫西士和亭,得伤寒疾。己丑,从荣与枢密使硃弘昭、冯赟入问起居于广寿殿,帝不能知人。王淑妃告曰“从荣在此。”又曰:“弘昭等在此。”皆不应。从荣等去,乃迁于雍和殿,宫中皆恸哭。至夜半后,帝蹶然自兴于榻,而侍疾者皆去,顾殿上守漏宫女曰:“夜漏几何?”对曰:“四更矣!”帝即唾肉如肺者数片,溺涎液斗余。守漏者曰:“大家省事乎?”曰:“吾不知也。” 有顷,六宫皆至,曰:“大家还魂矣!”因进粥一器。至旦,疾少愈,而从荣称疾不朝。
初,从荣常忌宋王从厚贤于己,而惧不为嗣。其平居骄矜自得,及闻人道宋王之善,则愀然有不足之色。其入问疾也,见帝已不知人,既去,而闻宫中哭声,以谓帝已崩矣,乃谋以兵入宫。使其押衙马处钧告弘昭等,欲以牙兵入宿卫,问何所可以居者。弘昭等对曰:“宫中皆王所可居,王自择之。”因私谓处钧曰:“圣上万福,王宜竭力忠孝,不可草草。”处钧具以告从荣,从荣还遣处钧语弘昭等曰: “尔辈不念家族乎?”弘昭、赟及宣徽使孟汉琼等入告王淑妃以谋之,曰:“此事须得侍卫兵为助。”乃召侍卫指挥使康义诚,谋于竹林之下。义诚有子在秦王府,不敢决其谋,谓弘昭曰:“仆为将校,惟公所使尔!”弘昭大惧。
明日,从荣遣马处钧告冯赟曰:“吾今日入居兴圣宫。”又告义诚,义诚许诺。赟即驰入内,见义诚及弘昭、汉琼等坐中兴殿阁议事,赟责义诚曰:“主上所以畜养吾徒者,为今日尔!今安危之机,间不容发,奈何以子故怀顾望,使秦王得至此门,主上安所归乎?吾辈复有种乎?”汉琼曰:“贱命不足惜,吾自率兵拒之。” 即入见曰:“从荣反,兵已攻端门。”宫中相顾号泣。明宗问弘昭等曰:“实有之乎?”对曰:“有之。”明宗以手指天泣下,良久曰:“义诚自处置,毋令震动京师。”潞王子重吉在侧,明宗曰:“吾与尔父起微贱,至取天下,数救我危窘。从荣得何气力,而作此恶事!尔亟以兵守诸门。”重吉即以控鹤兵守宫门。
是日,从荣自河南府拥兵千人以出。从荣寮属甚众,而正直之士多见恶,其尤所恶者刘赞、王居敏,而所昵者刘陟、高辇。从荣兵出,与陟、辇并辔耳语,行至天津桥南,指日景谓辇曰:“明日而今,诛王居敏矣!”因阵兵桥北,下据胡床而坐,使人召康义诚。而端门已闭,叩左掖门,亦闭,而于门隙中见捧圣指挥使硃弘实率骑兵从北来,即驰告从荣。从荣惊惧,索铁厌心,自调弓矢。皇城使安从益率骑兵三百冲之,从荣兵射之,从益稍却。弘实骑兵五百自左掖门出,方渡河,而后军来者甚众,从荣乃走归河南府,其判官任赞已下皆走出定鼎门,牙兵劫嘉善坊而溃。从荣夫妻匿床下,从益杀之。
明宗闻从荣已死,悲咽几堕于榻,绝而苏者再。冯道率百寮入见,明宗曰: “吾家事若此,惭见群臣!”君臣相顾,泣下沾襟。从荣二子尚幼,皆从死。后六日而明宗崩。
明宗四侄
明宗兄弟皆不见于世家,而有侄四人,曰从璨、从璋、从温、从敏。
从璨初为右卫大将军,安重诲用事,自诸王将相皆下之,从璨为人刚猛,不能少屈,而性倜傥,轻财好施,重诲忌之。明宗幸汴州,以从璨为大内皇城使。尝于会节园饮,酒酣,戏登御榻,重诲奏其事,贬房州司户参军,赐死。重诲见诛,诏复其官,赠太保。
从璋字子良,少善骑射。庄宗时,将兵戍常山,闻明宗兵变于魏,乃亦起兵据刑州。明宗即位,以为捧圣左厢都指挥使,改皇城使,领饶州刺史,拜彰国军节度使,徙镇义成。明宗幸汴州,从璋欲率民为贡献,其从事谏以为不可,从璋怒,引弓欲射之,坐罢为右骁卫上将军。居久之,出镇保义,徙河中。长兴四年夏,封洋王。晋高祖立,徙镇威胜,降封陇西郡公。从璋为人贪鄙,自镇保义,始折节自修,在南阳颇有遗爱。天福二年卒,年五十一。
从温字德基,初为北京副留守。历安国、忠武、义武、成德、武宁五节度使,封兗王。晋高祖立,复为忠武军节度使。从温为人贪鄙,多作天子器服以自僭,宗族、宾客谏之,不听,其妻关氏大呼于牙门曰:“从温欲反,而造天子服器。”从温大恐,乃悉毁之。
明宗诸子八人,至晋出帝时六已亡殁,惟从温、从敏在,太后常曰:“吾惟有一兄,岂可绳之以法!”从温由此益骄。尝诬亲吏薛仁嗣为盗,悉籍没其家赀数千万。仁嗣等诣阙自诉,事下有司,从温具伏。出帝惧伤太后意,释之而不问。开运二年,徙河阳三城,卒于官。
是时从璋子重俊为虢州刺史,坐脏,亦以太后故,罪其判官高献而已。重俊复为商州刺史。坐与其妹奸及杀其仆孙汉荣掠其妻,赐死。
从敏字叔达,为人沉厚寡言,善骑射。初从庄宗为马步军都指挥使兼行军司马,明宗入立,迁皇城使、保义军节度使,与讨王都。历镇横海、义武、成德、归德、保义、昭义、河阳,封泾王。汉高祖时,为西京留守,封秦国公。周广顺元年卒,赠中书令,谥曰恭惠。

卷十六 唐废帝家人传第四

废帝皇后刘氏
废帝皇后刘氏,父茂威,应州浑元人也。后为人强悍,废帝素惮之。初封沛国夫人,废帝即位,立为皇后。其弟延皓,少事废帝为牙将,废帝即位,拜宫苑使、宣徽南院使。清泰二年,为枢密使、天雄军节度使。延皓为人素谨厚,及贵而改节,以后故用事,受赇,掠人园宅,在鄴不恤军士,军士皆怒。捧圣都虞候张令昭以其屯驻兵逐延皓,延皓走相州。是时,石敬瑭已反,方用兵,而令昭之乱作。令昭乃闭城,遣其副使边仁嗣请己为节度使。废帝以令昭为右千牛卫将军,权知天雄军府事。已而遣范延光讨之,令昭败走邢州,追至沙河,斩之,屯驻诸军乱者三千余人皆死。有司请以延皓行军法,废帝以后故,削其官爵而已。
废帝二子
废帝二子,曰重吉、重美,一女为尼,号幼澄,皆不知其所生。
废帝镇凤翔,重吉为控鹤指挥使,与尼俱留京师。控鹤,亲兵也。愍帝即位,不欲重吉掌亲兵,乃出重吉为亳州团练使,居幼澄于禁中,又徙废帝北京。废帝自疑,乃反。愍帝遣人杀重吉于宋州,幼澄亦死。
重美,幼而明敏如成人。废帝即位,自左卫上将军领成德军节度使、兼河南尹、判六军诸卫事,改领天雄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封雍王。石敬瑭反,废帝欲北征,重美谓宜持重,固请毋行。废帝心惮敬瑭,初不欲往,闻重美言,以为然,而刘延皓与刘延朗等迫之不已,废帝遂如河阳,留重美守京师。京师震恐,居民皆出城以藏窜,门者禁止之。重美曰:“国家多难,不能与民为主,而欲禁其避祸,可乎?”因纵民出。及晋兵将至,刘皇后积薪于地,将焚其宫室,重美曰:“新天子至,必不露坐,但佗日重劳民力,取怨身后耳!”后以为然。废帝自焚,后及重美与俱死。
呜呼!家人之道,不可不正也。夫礼者,所以别嫌而明微也。甚矣,五代之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道乖,而宗庙、朝廷,人鬼皆失其序,斯可谓乱世者欤!自古未之有也。唐一号而三姓,周一号而二姓。唐太祖、庄宗为一家,明宗、愍帝为一家,废帝为一家;周太祖为一家,世宗为一家。别其家而同其号者,何哉?唐从其号,见其盗而有也;周从其号,与之也。而别其家者,昭穆亲疏之不可乱也。号可同,家不可以不别,所以别嫌而明微也。梁博王友文之不别,何哉?著祸本也,梁太祖之祸,自友文始,存之所以戒也。

卷十七 晋家人传第五

高祖皇后李氏
高祖皇后李氏,唐明宗皇帝女也。后初号永宁公主,清泰二年封魏国长公主。自废帝立,常疑高祖必反。三年,公主自太原入朝千春节,辞归,留之不得,废帝醉,语公主曰:“尔归何速,欲与石郎反邪?”既醒,左右告之,废帝大悔。公主归,以语高祖,高祖由是益不自安。高祖即位,公主当为皇后。天福二年三月,有司言:“皇太妃尊号已正,请上宝册。”太妃,高祖庶母刘氏也。高祖以宗庙未立,谦抑未皇。七年夏五月,高祖已病,乃诏尊太妃为皇太后,然卒不奉册而高祖崩,故后讫高祖世亦无册命。出帝天福八年七月,册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为人强敏,高祖常严惮之。出帝冯皇后用事,太后数训戒之,出帝不从,乃及于败。
开运三年十二月,耶律德光已降晋兵,遣张彦泽先犯京师,以书遗太后,具道已降晋军,且曰:“吾有梳头妮子窃一药囊以奔于晋,今皆在否?吾战阳城时,亡奚车一乘,在否?”又问契丹先为晋获者及景延广、桑维翰等所在。太后与帝闻彦泽至,欲自焚,嬖臣薛超劝止之。及得德光所与书,乃灭火,出上苑中。帝召当直学士范质,谓曰:“杜郎一何相负!昔先帝起太原时,欲择一子留守,谋